开春的风还带着点料峭的寒,却挡不住万物复苏的劲儿 —— 农庄里的桃树抽了新芽,油菜花开得金灿灿,连墙角的野草都冒得欢实。可就在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里,百味斋酿酒坊送来的三大车豆渣,像三座灰色的小山,稳稳当当堆在了农庄西角,那股酸溜溜、黏糊糊的气味,顺风能飘出二里地,把附近的苍蝇都招来了,嗡嗡嗡地绕着豆渣山打转,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婉站在豆渣山跟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脸上却满是愁容。“这哪儿是豆渣啊,分明是催命符!” 她掐着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瞅瞅这味儿,再搁两天,怕是能把十里八乡的耗子都引来!雇人往城外清运,三大车呢,车马费、人工费加起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刚开春,农庄的银子还没见回头钱呢!”
她正对着豆渣山唉声叹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沈甜柚像只灵巧的小蝴蝶,扑棱棱跑到豆渣山前,压根没嫌味儿冲,反而把鼻子凑得极近,深吸了好几口,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瞬间亮得像两颗熟透的黑葡萄。“娘!您可别愁了!” 她拽着苏婉的袖子,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可不是什么催命符,这是宝贝疙瘩啊!豆渣里的蛋白质含量高得很,拿它来喂猪,保管咱们农庄的猪能长膘快一倍,皮毛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苏婉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女儿,又看了看那堆散发着酸腐气息的豆渣,一脸不相信:“你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玩意儿酸不拉几的,猪能肯吃?别到时候猪没喂肥,反倒闹了病,那可就亏大了!”
“娘,您就信我一回!” 沈甜柚拍着胸脯保证,说着就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我这就做实验,要是猪不吃,我亲自把这豆渣都清运了,绝不花农庄一分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婉也只能点头同意。沈甜柚立刻忙活起来,她指挥着长工把豆渣搬到后院的空地上,又让人扛来几袋麦麸、几筐碎米,按照一定的比例掺进豆渣里,然后倒进几个大陶缸里密封好,还特意在缸口贴了张纸条,写着 “发酵三日,请勿擅动”。
这三天里,沈甜柚天天都要去陶缸跟前转两圈,听听里面的动静,闻闻气味的变化。第三天头上,她兴冲冲地搬来小板凳,准备开缸。程老根是农庄里管养猪的,一辈子跟猪打交道,听说沈甜柚要用豆渣喂猪,心里直犯嘀咕,也跟着凑了过来,想看看这姑娘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沈甜柚小心翼翼地打开陶缸的封口,一股混合着淡淡酒香和酸醇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不像之前那么刺鼻,却也算不上好闻。程老根下意识地捏紧了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咂咂嘴说:“姑娘,您这玩意儿确定能喂猪?我养了三十年猪,就没见过这味儿的饲料,猪要是肯吃,我把这缸都给啃了!”
沈甜柚却信心十足,拿起旁边的木勺,舀了满满一勺发酵好的豆渣饲料,快步走到猪圈跟前。那几头花猪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见有人来,只是抬了抬头,眼神里满是敷衍。沈甜柚把豆渣倒进猪食槽里,退到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花猪们先是警惕地凑到食槽边,低下头嗅了嗅,那股陌生的气味让它们犹豫了片刻。其中一头胆子最大的黑花猪,试探性地舔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美味佳肴,立刻把脑袋埋进槽里,吧嗒吧嗒地大口吞咽起来。有了带头的,其他几头猪也不甘示弱,蜂拥而上,挤得食槽 “哐哐” 作响,吃得那叫一个欢实,连嘴角沾了豆渣都顾不上擦。
程老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旱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乖乖,还真吃啊!这猪莫不是饿疯了?”
沈甜柚笑得眉眼弯弯,拍着手说:“怎么样,程伯,我没骗您吧!这饲料营养好,猪爱吃,长得还快!”
接下来的三天,沈甜柚每天都给这几头试验猪喂豆渣饲料。果然如她所说,仅仅三天时间,这几头花猪的变化就肉眼可见 —— 原本有些干枯的皮毛变得油光水滑,摸上去顺溜溜的;原本懒洋洋的性子也活泼了不少,在猪圈里跑来跑去,精神头十足;连食量都比之前大了一倍,每次喂食都抢得头破血流。
“成了!彻底成了!” 沈甜柚一激动,当即拍板,下令农庄里所有的猪都改喂豆渣发酵饲料。苏婉看着猪的变化,也彻底放下了心,乐呵呵地说:“还是我闺女有办法,这一下,豆渣不愁处理,猪还能长得快,真是一举两得!”
可谁也没留意到,这几天天气回暖得厉害,白日里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陶缸里的豆渣发酵速度也比预期快了不少,原本计划发酵三天,实际上因为温度升高,发酵时间悄悄缩短了半日。就这短短的半日,让豆渣里残余的酒精含量比正常情况高出了不少,只是那点微弱的酒精味,被发酵后的酒香和酸醇味掩盖了,谁也没察觉出异常。
变故发生在第五日的傍晚。这天恰好是县城里赵县令家办纳妾婚宴,赵县令中年丧妻,如今纳的是城里绸缎庄老板的女儿,据说年轻貌美,嫁妆丰厚,所以这婚宴办得格外隆重,流水席从县衙的堂屋一直摆到庭院里,足足开了三十多桌,宾客满堂,丝竹管弦声、猜拳行令声闹闹哄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夕阳西下,晚霞把县衙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宴席正开到热闹处,新娘穿着大红的苏绣嫁衣,端着酒杯给宾客敬酒,脸上满是娇羞的笑意。就在这时,西边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闷响,紧接着是 “哐当” 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破了木头围栏,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猪叫声,粗嘎又响亮,带着一股莫名的亢奋。
“怎么回事?地震了?” 有宾客吓得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见三十多头花猪像一群脱缰的野马,红着眼睛,顶着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疯了似的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来。它们显然是被宴席上鸡鸭鱼肉的香气吸引了,一个个跑得四蹄翻飞,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叫着,那架势,像是要把眼前的美食一扫而空。
“猪!猪冲进来了!” 门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阵仗,吓得脸色惨白,尖叫着往院子里跑,手里的门闩都扔在了地上。
原本热闹非凡的宴席瞬间大乱!宾客们吓得四处躲闪,有的钻到了桌子底下,有的往屋里跑,原本整齐摆放的八仙桌被猪群撞得东倒西歪,碗碟碎了一地,菜肴洒得满身都是;新娘的嫁衣被一头花猪蹭上了一大块豆渣,洁白的苏绣上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灰痕,吓得她当场就哭了出来;新郎官是个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躲进了院子角落的米缸里,只露出两条腿在外头乱蹬;赵县令气得吹胡子瞪眼,踩着一张翻倒的凳子,高声喊着 “护院!护院呢!快把这些瘟猪赶出去!”
护院们倒是很快冲了过来,手里举着木棍,可看着这群横冲直撞的花猪,却迟迟不敢动手。为首的护院头头苦着脸说:“大人,这可是沈家农庄的猪啊!沈家在咱们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些猪看着膘肥体壮的,要是打出个三长两短,咱们赔得起吗?”
赵县令一噎,想想沈家的财力和人脉,也确实不敢真的对猪下狠手,只能气得直跺脚:“那也不能让它们在这儿撒野!快,把它们赶出去!用棍子吓,别真打!”
护院们这才壮着胆子,挥舞着木棍在猪群周围吆喝,可这些猪不知道是吃了发酵豆渣的缘故,还是被宴席的气氛感染了,一个个醉醺醺的,反应迟钝却格外凶猛,不仅不怕棍子,反而朝着护院们拱了过来,吓得护院们连连后退,一时间,县衙院子里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消息传到沈家农庄的时候,沈甜柚正在后院的小屋里改良饲料配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琢磨着怎么调整麦麸和碎米的比例,让饲料的营养更均衡。沈砚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一把拽住沈甜柚的胳膊就往外跑:“姐!不好了!出大事了!你的那些宝贝猪,把赵县令家的婚宴给拱了!娘已经带着账本去县衙赔罪了,你快跟我走!”
“什么?!” 沈甜柚手里的笔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猪怎么会跑到县衙去?”
“还不是你那豆渣饲料!” 沈砚一边拉着她往马车上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我听程伯说,饲料里酒精含量太高,猪都醉了,闻到香味就疯跑,直接撞破围栏冲去县衙了!现在县衙里乱成一团,赵县令气得要把猪都宰了呢!”
沈甜柚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发酵时间缩短的事,懊恼得直拍大腿:“都怪我!忘了天气回暖发酵快,没控制好酒精含量!”
姐弟俩急匆匆地赶到县衙,一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满地都是破碎的碗碟、散落的菜肴,几张八仙桌翻倒在地,屏风也被拱得歪歪扭扭,上面沾着豆渣和油污;苏婉正捧着账本,一脸赔笑地跟赵县令和师爷对账,旁边还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长工,准备随时把猪赶回去。
“赵大人,实在对不住,是我们农庄管教无方,让这些畜生来搅扰了大人的婚宴。” 苏婉一边说,一边让师爷核对账目,“您看,撞坏的紫檀木桌一张,作价一百二十两;青玉屏风一座,八十两;还有新娘子的苏绣嫁衣,被蹭脏了,作价五十两... 所有损失我们都照价赔偿,妾身这就让人把这些猪赶回去宰了,给大人赔罪!”
“使不得!使不得啊!” 沈甜柚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了准备动手的长工,脑子飞速转动,急中生智,对着赵县令福了福身,笑着说,“赵大人,您先息怒。这些猪之所以这么有活力,都是因为吃了我特制的豆渣发酵饲料,肉质跟普通的猪肉截然不同,鲜嫩得很!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亲自送一头宰杀妥当的肥猪来县衙,保准比今日宴席上的猪肉鲜美十倍,让大人和各位宾客尝尝鲜,就当是我们赔罪了!”
赵县令皱着眉头,打量着沈甜柚,心里有些将信将疑。他知道沈甜柚是沈家的二姑娘,向来鬼点子多,之前听说她用豆渣喂猪,猪长得飞快,只是没想到会出这么一档子事。可看着眼前满地狼藉,要是真把猪都宰了,损失还是得沈家赔偿,而且宰了之后也吃不到什么好肉,倒不如信她一回。“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 赵县令沉声道,“要是三天后猪肉味道不佳,我不仅要你照价赔偿所有损失,还要治你们扰民之罪!”
“多谢大人宽宏大量!” 沈甜柚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可新的难题又来了 —— 这些猪都醉醺醺的,比醒着的时候难缠十倍,一个个东倒西歪,却又异常凶猛,想把它们赶回去,可不是件容易事。
护院们之前已经尝试过,被猪追得满院跑,此刻看着猪群,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可怎么赶啊?这些醉猪根本不听话!” 有长工哭丧着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