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晚的家是一间半塌的土房，房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几处空隙，能看见裸露的天空。墙壁裂了几道缝，用泥巴勉强糊住。屋里没有桌椅，只有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铺着薄薄的稻草。

阿晚不知道从哪里打来一桶净水，凌舟没有客气，仔细洗刷干净身上的血迹污垢后，穿上阿晚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旧衣。衣服虽不大合身，但胜在干净干燥。

“谢谢你，阿晚。”凌舟真诚地道谢。

“哥哥不嫌弃就好。”阿晚却绞着指头，略带羞涩。

这声“哥哥”，一叫就是八年。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小孩抽条长成少年，也足够一个面目全非的流浪汉慢慢变回一个人。

阿晚长高了许多，快要到凌舟肩膀了。脸上有了肉，不再是当年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眉眼长开了，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是副好相貌。

阿晚从不问他的过去，不问那张伤痕是怎么伤的，不问那些疤是怎么来的。

凌舟多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命运却没有给他这个“多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凌舟去城里卖草药，他采的，阿晚晾晒的，晾晒得极好，能卖个好价钱。回来的路上，他察觉到有人跟踪。

不是普通人，那气息隐蔽而凌厉，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好手，至少有三人。

凌舟没有回头，脚步不急不缓地走进一条小巷。在拐角处，他手掌一翻，三道隐匿符悄无声息地贴在自己身上，纵身跃上屋顶，屏息凝神。

三个黑衣人追进小巷，在拐角处停下。

“不见了？”

“不可能，刚才明明在这里。”

“搜！”

凌舟蹲在屋顶上看着他们。八年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但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是名门正派的人？还是赏金猎人？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发现阿晚。

凌舟从屋顶另一侧落下，故意弄出声响。三个黑衣人立刻追来，他引着他们向城外跑去，越跑越快，直到将三人远远甩开。

他在城外树林里布下一个困阵，又在阵眼处留下一缕自己的气息。然后迅速折返，绕了另一条路回城。

天色已暗，与以往不同的是，小土房并没有透出灯火。

凌舟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土房的门虚掩着，屋里空无一人，油灯翻倒在地上，灯油洒了一片。

“阿晚！”

没有回应。

凌舟转身冲出大门，却突兀在门口停下。他发现，地上有一行凌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还有拖拽的痕迹，向村中心延伸。

心脏一麻，一种不祥的预感。

村中心的广场上，火光冲天。

几乎全村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围成一个圈。圈中央竖着一根木桩，阿晚被绑在上面，浑身是血。他垂着头，头发散乱，衣服被撕破，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和灼伤。

地上散落着各种刑具：鞭子、烙铁、木棍、刀剑……

木桩下堆满了柴禾，浸了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几个穿着玄门服饰的人站在木桩旁，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凌舟认得他——陈长风的师弟，赵无涯。

“说！那个魔头凌舟藏在哪里？”赵无涯厉声喝问。

阿晚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被打得青肿，嘴角流着血，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却坚定：“我不认识……什么魔头……”

“冥顽不灵！”赵无涯一鞭抽在他身上，皮开肉绽。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看吧！我就说他是灾星！”

“就是，你看他给村子引来了多大的祸害！”

“祸害？是魔头！他给村子里带回了个魔头！”

“这几年，我日夜担忧，那人第一次出现就是满身血污伤痕累累，一看就不是好人！没想到竟然是祸乱天下的魔头！”

“杀了他！杀了这个灾星！我们就安全了！”

“不认识？”赵无涯冷笑，“魔头凌舟，催生诡物，祸害苍生，一日不除他，一日天下不平！”

“最后问你一次，凌舟在哪里？不说，就烧死你！”

凌舟站在人群外，浑身冰凉。

血糊满脸的阿晚似乎看到了他，做出无声的口型：“快逃！”

而后，为了凌舟不被发现，又立刻低下了头。

“点火！”赵无涯下令。

几个村民举起火把，走向柴堆。

凌舟大约是疯了，身影如电，冲破人群，直扑木桩。人群七零八落，他的剑光如雪。斩断绳索，接住阿晚下坠的身体。

阿晚艰难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哥哥……你回来了……”

“什么人？！”

“是凌舟！抓住他！”

“别说话。”凌舟的声音在颤抖，他迅速封住阿晚几处大穴，护住心脉，“我带你走。”

凌舟抱着他起身，赵无涯已经带人围了上来，村民们四散逃开，广场上只剩下他们和几十个玄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