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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旧梦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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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一只手吊着他的荷包,递到他面前,手指细得像鸡爪。

凌舟看着那荷包,又看着那孩子。孩子却有点不敢看他,目光躲闪着。

“你捡到了,就是你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却努力放得温和了些。

孩子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凌舟没有再看他,撑着墙壁站起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世间之大,却没有一处是他的容身之所,漫无目的,如同行尸走肉。

一个时辰过去了,那孩子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凌舟停下他也停下,凌舟走他也走,活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凌舟终于转过身。

“你看,”他摊开身上所有能装东西的衣兜,一一抖过,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我身上真的没有铜板了。”

孩子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脸涨得通红,试图辩解:“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舟没有力气再理会了,转身,继续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竟又跟了上来。

不知走了多久,天渐渐暗了下来。他走进一座破庙。佛像早已倒塌,香炉污迹斑斑,蛛网在断梁上结了一层又一层。他在一堵尚算完整的断墙下坐下,连日奔逃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一同涌上来,他忍不住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腥甜。

咳嗽稍止,他靠着墙闭上眼,呼吸粗重而急促。就在那粗重的喘息间隙里,他听见了那个细小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脚步声,那孩子居然跟进来了。

他没有睁眼,实在没有力气再去驱赶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到他面前。那只手很小,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掌心托着半块硬邦邦的饼子。

“你……饿吗?”

凌舟睁开眼,看着那半块饼子,又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眼睛。久违的善意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口,生出一股尖锐的、酸涩的痛。

他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孩子看。孩子被他看得有些慌乱,眼神飘忽躲闪,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目光,嗫嚅着问:“你、你也没有家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同一个伤口里捅进去。他想起悬崖上那些举着火把、喊着“除魔卫道”的脸,想起县衙里那些颠倒黑白的状纸,想起被追杀以来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每一次孤立无援的逃亡。

“你究竟想干什么?!”他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得几近破碎,“跟着我干什么?!”

孩子被他的突然爆发吓得浑身一抖,那半块饼子差点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有掉下。他往后退了半步,缩起肩膀,声音抖得像筛糠:“我、我……不知道……”

凌舟闭上眼,重重地靠回墙上。土墙硌着他的脊背,那些凸起的棱角嵌进肉里,倒是让他清醒了些。

他在做什么?冲一个孩子发什么火?

安静了一会儿,那孩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大了一点,却还是在抖:“你、你是没地方住吗?我有地方……可以给你住。”

凌舟猛地睁开眼。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孩子,脸上还有被人欺负过的淤青,衣服上打着补丁,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这样一个自身难保的小叫花子,居然还想收留他?

“你想要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凶狠,“你究竟想要什么?!”

孩子终于被吓哭了,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他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话也断断续续:“我、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也没有家……没有人要我……他们都说我是灾星……我、我只是……只是想有个人……能陪着我……”

他哭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却又拼命压抑着,不敢哭得太大声。

凌舟手忙脚乱地去拍他的背,可他越安慰,孩子哭得越凶,最后竟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他怀里。

凌舟:……他安慰孩子的技术那么差吗……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满是泪痕的、瘦得颧骨突出的小脸,看着那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眼皮,看着那即使在睡梦中仍紧抿着、透出一股倔强的嘴角。许久,他伸出手,用自己满是伤痕的、粗糙的手指,轻轻拂去孩子脸上的泪痕。

轻轻叹了口气,把外衫脱下来,裹在那孩子身上。外衫很破很脏,到处都是洞,但总比没有强。

夜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些许寒意。凌舟靠着墙,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冷冷清清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和一个小叫花子挤在一座破庙里。也不知道明天醒来,那孩子会不会又怕他、躲他。

可此刻,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重量,耳边是平稳的、细细的呼吸声,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等孩子悠悠转醒时,凌舟已经手足无措地等了许久。他从未哄过孩子,不懂得如何哄孩子,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爹爹娘亲唤我阿晚。”

“阿晚……”凌舟低声念了几遍。他曾在某本旧诗集里读过一句诗,当时觉得意境清冷甚是有诗意。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他说,“是个好名字。”

孩子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小小的、好奇的光。

凌舟看着那点光,心中某个被层层冰封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以后,我也唤你阿晚,可好?”他问。

孩子张了好几次嘴,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见孩子反复呢喃这那个诗句,脸上是一片茫然,显然没理解。

于是,“阿晚可是不懂这意思?可曾习字?”凌舟温柔地笑着。

“未曾。”

“以后跟我习字,我给你讲诗词里的故事,可好?”

孩子的眼睛便越来越亮,像两盏被点燃的小灯。

凌舟看着他。这个小小的、瘦弱的孩子,站在破庙漏进的日光里,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盼,带着紧张,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敢。

他想起自己七岁时,第一次被师傅带上悬岭,也是这样仰着头,怯怯地问:“师傅,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那时的他,应该也是这样的眼神。

“走吧,带我去……你家看看。”

孩子一下子蹦了起来,拉他的手,连蹦带跳地往庙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生怕他跟丢似的。

凌舟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小小的、雀跃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悬岭的桃花开了满山,他追着三师兄满山跑,三师兄回头冲他喊:“小七,快点!”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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