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舟坠入一片旧梦,说是梦,实则是一段他宁愿从未发生过的、锥心刺骨的记忆。
梦境的开端,是个风平日丽的日子。他记得自己前一天刚渡完一只盘踞西郊乱葬岗数十年的百年尸魃,意气风发,风头正劲,走到哪里都有人称一声“凌仙长”。
清晨,推开窗户,一封信被钉在窗柩上。
他取下来看了两眼,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信上说“莫多管闲事”类,他嗤笑一声,随手扔进了灶炉。
火舌舔上纸角,墨迹在火焰中蜷曲、发黑、成灰。他连灰都没多看一眼,转身便推门而出。本领过硬底气十足,手上有着委托许多,他没空去理会一些莫须有的威胁。
朱门大宅前,青石台阶上铺着红毯,鞭炮碎屑散了一地,空气里满是硫磺和檀香味。宅门上方的“赵府”匾额,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凌仙长!凌仙长!”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从门里跑出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多亏了仙长!那东西……那东西终于没了!您是我们赵家的大恩人啊!”
赵家闹诡,一只生前被冤枉致死的小妾,怨气太重,徘徊不去,搅得阖府不宁。凌舟费了三天工夫,将那缕残魂的执念化解,送她入了轮回。
“仙长辛苦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赵老爷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他手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以后若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凌舟笑着推辞几句,终究还是收下了。他需要钱,不能只做善事,他也得吃饭。
画面一转。
是一座官衙后堂,阴气森森。后堂门口,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不停踱步并搓着手,见他过来,连忙迎上:“凌仙长!您可算来了!那东西……这几日越发猖狂了,昨夜连伤三人,下官实在是……”
“大人不必多言,”凌舟拱手,“带我去看看。”
那是只厉诡,生前是这官衙里的一个师爷,因贪墨被处死,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索命。凌舟与它缠斗了整整一夜,最后以一道五雷符将其彻底镇灭。
官老爷千恩万谢,塞给他一张银票,面额不小。凌舟推了两下,收了。
画面再转。
这回是寻常百姓家。一间矮屋,篱笆院墙,一个老妇人跪在门口,白发苍苍,哭得几乎断气:“仙长啊……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他被那东西缠上了,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再这么下去,他就要活活熬死了啊……”
凌舟扶起老妇人,进屋去看。那年轻人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眼窝深陷,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是梦魇,一只专食人精气的小诡,藏在他的梦境里,日日夜夜吞噬他的生机。
凌舟以引魂术入梦,追了七重幻境,终于将那东西揪出来,一剑斩灭。
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凌舟把她扶起来,没收她一文钱,只叮嘱好生将养。
画面又转。
这回是个小门派,掌门亲自出面,言辞恳切:“凌仙长名震江湖,此事非凌仙长不可为。那东西盘踞在我派后山已有数月,伤了七八个弟子,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凌舟跟着他们上了后山。
那是一只修行百年的蛇妖,已有灵智,却走了邪路,以吞食活人精血增长修为。凌舟与它斗了三天三夜,最后以悬岭秘术“天罗地网阵”将其困住,一剑穿心。
掌门感激涕零,奉上灵石若干,又设宴款待,席间不停夸赞:“凌仙长真乃当世奇才!侠肝义胆,本领盖世!当世无人出你之右!”
凌舟喝了几杯酒,有些飘飘然。他想起了那封信,那封被他扔进灶炉的信。
“嗤,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小人罢了。”他在心里想,“我凌舟行事光明磊落,何须惧你?”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时候,他离开悬岭刚满两年,由于本领高强而备受推崇及拥戴,行事虽颇为高调,但也算侠肝义胆、光明磊落,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因此,当他被押着,跪在公堂上时,他满心满脸一片茫然。
青石板铺就的县衙大堂里,寒意从膝盖处一寸寸向上蔓延。
凌舟跪在堂下,看着堂上悬着的“明镜高悬”匾额,那四个金色大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他想笑,嘴角动了动,却只扯动了脸上新添的一道伤口,火辣辣的疼。
“呈上来——”
惊堂木拍响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衙役端着托盘,上面堆满了状纸,层层叠叠,几乎要溢出来。凌舟认得其中几张的笔迹,那是一个月前,城南王员外求他除诡时亲手写下的感谢信,言辞恳切,称他为“再生父母”。
如今,同样的笔迹却写成了状纸。
“罪犯凌舟,你可知罪?”县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凌舟抬起头,视线扫过堂上众人。县官右侧坐着的是本地玄门分舵主陈长风,曾与他共饮三杯,称兄道弟。左侧则是几位富商乡绅,他们的目光或躲闪,或冰冷,或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