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舟接过来,先看到的是信封上的火印。那是无名门独有的印记,一朵小小的火焰纹,边缘烧焦的痕迹是特制的防伪符箓留下的。
抽出信纸,是宋慎之的笔迹。一笔一划,总体看似端正工整,可细看那字迹,却是比平日里潦草了许多。
“门主、晗于君、诸位师弟鉴:
昨日酉时收到匿名信一封,送信者是城中寻常孩童,称有蒙面人予其一文钱,令其投信于门阶即去。信内言辞不善,提及‘多管闲事’‘后果自负’云云。
弟子已加强巡夜,紧闭山门,诸事尚安。晗于君曾嘱咐若收到此类信件,即刻传讯。此事蹊跷,特传讯禀报。
宋慎之 谨上”
凌舟的目光往下移,信封里还有另一张纸,材质粗糙,与宋慎之的信截然不同,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笔迹生硬刻意,像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无名门,莫要多管闲事。若复如此,后果自负。”
页面右下方,是一个鬼脸印记。
心田大地狂震,陌生又熟悉的鬼脸印章,似隔着二十几年岁月再次看向凌舟。恍惚间,这个鬼脸隐隐晃动,对着凌舟阴阴而笑,过去的记忆狂袭而来。凌舟脸色骤变,压下即将冲出胸腔的什么,捏着信纸的手青筋暴露。
“哥哥?”慕凌一步跨过来,一把扶住摇了几摇的凌舟。
李沧浪、齐小六、沈默、凌小吉也一脸紧张地围上来,凌舟已稳住身形,随即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让大家坐下。
“也许只是别人的恶作剧?”李沧浪试图活跃气氛,“你看这纸张,小儿涂鸦似的……”
“可否,让我看看?”李沧浪话音未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插入,云洛音不知何时已站在众人身旁。
看到慕凌点点头,齐小六把信递过去。云洛音接过,垂眸细看。他看得很慢,目光从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上逐行扫过,最后落在那张粗糙的信纸上。
良久,他抬起眼,眼底一片猩红闪过。
“这样的信,”他开口,似咬着牙,“我见过。”
众人一怔。
“三十年间,我追查沈澜下落,去过无数地方。见过不少小门派、独行侠,收到过类似的警告。”他顿了顿,“无一例外,写信的人从未露面,但收信的人或门派……大多没有好下场。”
空气凝固了一瞬。
“门主,”齐小六急得跳起来,“咱们赶紧回去吧!万一那些人真找上门来……”
“冷静。”慕凌紧盯着凌舟的脸色,声音平稳,“慎之信中说‘诸事尚安’,说明暂无大碍。急也无用,反倒自乱阵脚。”
齐小六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嚷嚷,但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凌舟看着貌似镇定的慕凌,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紧张担忧。又看看李沧浪和沈默。李沧浪摩挲着腰间酒葫芦的手、沈默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毕暴。
都是慕凌一手养大的孩子。无名门是他们的家,宋慎之、陈粟、杜若、武昭阳,一旦出事……
凌舟心头一紧,转向慕凌:“阿凌,我们得回去。”
慕凌抬眼看他。
凌舟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鬼脸印记匿名信,大有门道,慎之他们有危险……”
“他人门派之事,我本不该多理,”云洛音抬眸,看向慕凌,“但此事……你们回去是对的。”
慕凌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云洛音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将信递还给他,淡淡道:“沈澜的线索,晚些再查不迟,人命关天。”
说罢,他便转身,径自走向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来,不再言语。
慕凌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向李沧浪:“去打探传送阵,越快越好。”
李沧浪应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跑。
“小六、小默,你们去收拾行李,只着紧要的收。”
齐小六、沈默点头,一个向楼上走去,一个向后院马厩走去。凌小吉左右转着小脑袋,纠结了好一小会,见凌舟向它摇头后,选择奔向齐小六。
清风城是个大城,大城的好处很多,例如有清风宗斥巨资运营的传送阵。传送阵,又名“销金窟”。开启、搭乘传送阵,需要消耗巨额灵石,许多大宗派尚且无法支撑传送之灵石,更毋论小门派。
凌舟与慕凌对视一眼,缓缓走向云洛音那张桌子。
着店小二上了早点并热茶,凌舟试探着问:“洛音君,那些收到警告信的门派,都有什么缘由?”
“缘由尚且不清,多是活跃世间的门派,但也不乏隐世门派。”云洛音沉吟一下,继续道,“但都世间声望尚可。”
“可还有其他共同点?”
“孤狼,实力一般或微弱的小门派。”
凌舟指尖抚过杯沿,看向眉头微皱的慕凌。活跃世间、声望尚可、实力一般、小门派,这四点,无名门均沾。
犹豫几许,凌舟手掌覆盖慕凌按在桌上的手背,感觉到掌下的手背微微一颤,这次却没有闪躲。
“会没事的。”凌舟柔声道。
视线交汇,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云洛音忽然感觉自己的存在有点不合时宜,有一种自身在发光亮的奇怪感觉。
“咳咳”云洛音有点心虚地插入,“那个,我想跟着你们回无名门。”看着两道光亮的视线,云洛音有点义正言辞,“我有种感觉,你们收到警告信这事,和沈澜的失踪线索有点关联。”
“多谢。”慕凌正正襟袖,向云洛音虚行一礼。
“洛音君大义。”凌舟也拱手作礼。
云洛音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客气套话。
得云洛音助力,凌舟拼力压制的恐惧也似乎少了一丝。
等李沧浪回来,一等就是小半天。齐小六、沈默已经回到大厅,俨然已收拾完毕。
凌舟坐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却乱成一团。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无名门的那些孩子,早已像家人一般,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不敢往下想。
身旁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凌舟偏头,见慕凌坐了过来。
“哥哥但且宽心,慎之道‘诸事尚安’。”在凌舟看不见的背后,慕凌的手即将搭上他肩膀时,又硬生生顿住,随即放下。
凌舟皱眉:“慎之那孩子,有什么事总自己扛着。若真有人找上门,他怕是会一个人挡在前头……”
“他会的。”慕凌说,语气里却有一丝淡淡的骄傲,“但正因如此,他不会让师弟们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