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小六精神一振,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把黄符,专往尸躯脑门上贴。
沈默剑光如织,护住阵法边缘,但凡有漏网之鱼试图突破,皆被他一剑穿心。
小吉在空中盘旋,再无顾忌,瞅准机会喷出几道细火,精准点燃那些未被水汽软化的纸人。这一次,烧焦的碎片、飞灰很快就被水汽打湿,再无法沾染到尸躯身上,为尸躯助力。
战局看似稳住。
可凌舟心中不安却越来越浓。
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这些纸人尸躯虽多,却像只是消耗他们灵力的傀儡,并无真正致命的杀招。他抬眼看向那口古井,井口仍在汩汩涌血,血水已汇聚成一片浅浅的血潭,潭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以及……
凌舟瞳孔骤缩。
血潭倒影中,那轮悬在空中的太阳,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光晕模糊,像一只巨大而疲惫的眼睛。
而更诡异的是,潭中倒映的纸人影子——竟齐齐倒向东方。
可此刻日头分明在正上空。
“阿凌!”凌舟急声道,“看影子!”
慕凌顺他目光望去,脸色倏然一变。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那轮太阳,又低头看向血潭倒影,唇间吐出四个字:“倒影之界。”
倒影之界——凌舟听师父提过。上古禁术,以特殊阵法扭曲空间,创造出一个与现实完全镜像相反的世界。在此界中,左右颠倒,光影倒错,所有常理皆被颠覆。你看到的“左”,实则是“右”;你认定的“弱点”,或许正是“要害”的反面。
难怪水火相冲反助诡气,难怪纸人、尸躯杀之不尽!
“破此界,需以镜面术。”慕凌声音急促,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有些模糊,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符文,中心处嵌着一小片琉璃,映出扭曲的人影。
凌舟会意,也取出随身携带的护心镜。两镜相对,他咬破指尖,以血在镜面画下一道破妄符。
“天地为鉴,光影为凭。”慕凌低声诵咒,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倒影虚妄,镜照本真——现!”
铜镜嗡鸣震颤。
两道光柱自镜面射出,在半空中交汇、折射,竟化作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光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渐渐清晰。
镜中映出的,是另一个世界。
那世界里,纸傀丧尸的动作完全相反:向左的变成向右,向前的变成向后,举臂下劈的变成抬腿上挑。更令人心惊的是,它们的“形”在镜中彻底显露——每个纸人心口处都有一点幽绿微光,每个尸躯后颈都有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而那些黑线最终都汇聚向古井深处的一点猩红。
“攻击镜中所示!”凌舟喝道。
沈默第一个出手。他剑尖轻抖,一道剑气离体而出,竟穿透现实与镜面的界限,直刺镜中一个纸人心口的幽绿光点。
现实里,那纸人身体猛地一颤,胸口凭空出现一个焦黑的孔洞,孔洞边缘还有细密的裂纹蔓延。它僵立片刻,轰然倒地,再不动弹。
“有用!”齐小六兴奋大叫,抓起最后几张符箓,也不管什么口诀指诀了,直直往光镜里扔。符箓穿过镜面,在现实世界中竟自动修正轨迹,精准地贴在一个个尸躯后颈的黑线上。
那些被贴中黑线的尸躯,动作骤然僵直,随即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李沧浪的长剑枪、剩余的酒水——所有攻击都通过光镜的折射与反转,修正方向,直击要害。
战局瞬间逆转。
纸人成片倒下,尸躯接连僵直。古井中涌出的血水开始沸腾,发出凄厉如婴啼的尖啸。井口上方的血潭剧烈翻涌,潭底那点猩红光芒疯狂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咆哮。
“最后一击!”慕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维持光镜消耗极大,他本就失血过多,现脸色已苍白如纸。
凌舟反手将剑插在地上,双手结印。十指翻飞间,道道金色符文凭空浮现,绕着他周身旋转。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文上——
“破邪诛妄!”
金色符文如流星般射入光镜。镜中,那点猩红光芒被符文层层包裹、压缩,最终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血珠。血珠表面裂纹密布,内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
凌舟并指如剑,隔空一点:“破!”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光镜炸裂,化作万千光点。古井轰然崩塌,血潭瞬间蒸发,所有纸人、尸躯如被抽去筋骨般瘫倒在地,化作真正的死物——纸归纸,骨归骨,再不见半分诡气。
倒影之界,寸寸瓦解。
阳光重新洒落——这次是真实的、温暖的夏日阳光。众人站在荒草丛生的废弃村落中,四周是真正的残垣断壁,满地碎纸枯骨在日光下迅速风化、消散。
那间始终无法抵达的茅草屋,此刻就静静立在三十丈外。屋门半掩,门内一片黑暗,再不见半点灯火。
“结、结束了?”齐小六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凌舟却未放松警惕。他走到那口已塌陷的古井边,俯身从碎石中拾起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纸片,边缘焦黑卷曲,似是从什么完整的物事上撕下来的。纸片正面用朱砂画着极其繁复的符文,凌舟只认出其中几个——是“替命”、“转嫁”、“噬魂”的邪术符号。
凌舟捏着纸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将纸片小心收起,转身看向众人。
慕凌已靠在一截断墙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左臂伤口处的布条已被血浸透,边缘开始发黑——那是诡气侵蚀的迹象。
“必须尽快净化伤口。”凌舟快步上前,正要查看,却听青瓦屋方向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半掩的木门,缓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