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如潮，一行人前进不多，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凌舟一剑扫开身前三个纸人，竹骨断裂的脆响混在风里，有几分竟似人的惨叫呻吟。他护在慕凌身侧，余光瞥见那人左臂缠着的布条又渗出血色，心中便是一紧。

“跟紧我。”他低声道，剑尖挑起一张黄符，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火球砸向纸人最密集处。

火焰炸开，纸人应声而倒。可不过几息，那些烧焦的碎片便在黑雾中蠕动、拼合，重新站起时，焦黑的表面竟浮现出血肉般的纹理。

“杀不死……”齐小六声音发颤，手里的符箓已所剩无几。

“往西！”沈默沉喝一声，剑光如瀑，硬生生在纸潮中劈开一道缺口，“那间青瓦屋——”

话音戛然而止。

众人顺他目光望去，心头皆是一沉。

方才明明就在百丈外的青瓦屋，此刻竟像是海市蜃楼般，在雾气中扭曲、晃动。无论他们怎么走，距离似乎都没有缩短，反倒越来越远。

“鬼打墙。”慕凌声音冷静，右手按剑，左手却悄悄捏了个指诀，“此地空间被扭曲了。”

“破得开吗？”李沧浪一葫芦砸碎一个纸马的头，喘着粗气问。

“需寻阵眼。”慕凌环顾四周，“扭曲空间必有凭依，或是古树，或是石碑，或是——”

他话音未落，脚步骤然停住。

前方三步处，一口古井静静躺在路中央。井口青石斑驳，爬满苔藓，井沿上刻着的符文早已模糊不清。方才奔逃时，竟无人注意到它。

“绕开。”凌舟本能地感到危险。

可来不及了。

就在众人欲转向的刹那，井中传来水翻腾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翻了个身。

紧接着，暗红色的液体从井口汩汩涌出。那液体粘稠如血，腥气扑鼻，顺着井沿流淌，所过之处，青石板“滋滋”作响，冒出缕缕白烟。

“退！”凌舟厉喝。

众人疾退数丈，可那血水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已浸透方圆十丈的地面。更诡异的是，街边那些残破纸扎——缺了腿的纸马、断了臂的童女、只剩骨架的轿子——一沾血水，竟又活了过来。

血水攀附而上，浸透纸面。脆薄的纸张开始膨胀、蠕动，表面浮现出类似皮肤的纹理，甚至隐隐透出血管般的脉络。不过几个呼吸，那些纸扎便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空洞的眼眶转向众人。

与此同时，浓雾中纷纷浮现了曾出现在幻象中的那些村民，他们齐刷刷撕开了过长的衣袖。

衣袖下露出的不是手臂，而是精心扎制的竹骨框架，关节处以麻绳捆绑，绳结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不知是血还是漆的污迹。他们缓缓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嚓”的关节转动声。一张张空白的面孔，齐刷刷对准了闯入者。

地下传来抓挠声。

一只只青黑腐烂的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残缺的头颅、挂着碎肉的身躯。那些尸体爬出地面时，胸口皆嵌着一片未烧尽的纸扎残片：半截纸马腿、童女的发髻、轿帘的一角……在腐肉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些人……”齐小六脸色发白，紧紧盯着地上不断破土而出的残缺尸躯，“难道都是生前被纸扎替命术害死的人？”

凌舟想起老书生颤抖的声音“纸马渡魂，纸人换命”。原来所谓的“替命”，竟是真的用活人的命，去换纸人的“活”。

“吼——！”

残缺尸躯纷纷发出凄厉嘶吼，与纸人一道扑来。霎时间阴风惨惨，诡气弥漫，整座村子仿佛化作一张巨口，要将所有活物吞噬殆尽。

沈默率先出手。

长剑出鞘如龙吟，剑气横扫，最前排三个纸人应声碎裂。纸屑纷飞如雪，可那碎片并未落地，反而像有生命般粘附在最近的丧尸身上。那些丧尸身体猛地一震，腐肉下的骨骼“咯咯”作响，速度骤然暴增，几乎化作残影扑来！

“小心！”李沧浪挺间而出，剑尖却被一只尸躯牢牢抓住——那手上还粘着纸屑，力道大得惊人，竟将精铁剑身捏得微微变形。

把纸人一爪一个大洞的小吉，突然清啸一声，张口喷出一团金红火焰。火焰正中一个尸躯面门，腐肉瞬间焦黑融化。可那火焰竟顺着尸躯身上粘附的纸屑蔓延开去，眨眼间点燃了旁边两个纸人。

纸人遇火即燃，却在化成灰烬之前，像火把般带着火扑向人群！

“小六闪开！”李沧浪一把推开齐小六，自己却被火星溅上衣袖。他手忙脚乱拍打，腰间酒葫芦不慎被尸躯撞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葫芦塞子崩开，清冽的酒液如雨洒落，正浇在几个扑来的纸人身上。

奇迹发生了。那些沾到酒水的纸人，表面那层类似皮肤的纹理迅速软化、溶解，露出底下脆弱的竹骨。它们动作变得迟滞、摇晃，最终瘫软在地，化作一堆湿透的废纸并竹架。

“水能破纸人的皮！”李沧浪眼睛一亮。

可凌舟心头却是一沉。他看得分明：那些被酒水软化的纸傀倒地后，身上的血水并未消散，反而渗入地下。而地下的诡气……更浓了。

目前来看，纸人怕水，尸躯怕火。可眼下这些尸躯身上粘着纸屑，纸人又沾了血水化出“皮相”，若用水攻，尸身不惧；若用火烧，纸傀反成火引。水火本相克，在此地却相冲相激，反倒助长了诡气流转！

“阿凌！”他急喝一声，“阴阳分流！”

慕凌心领神会，左手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弧线。指尖过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凌舟同时起阵，脚下步踏天罡，剑尖点地，灵力如丝如缕渗入土中。

两人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阴一阳两道灵力自他们身上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旋转，化作一张巨大的太极图虚影。图缓缓落下，罩住整个战场。

“分！”

凌舟一声厉喝，太极图骤然旋转。阴面吸聚所有水汽、湿气，阳面引动火焰、热气。战场被生生切割成两个部分——

左侧水汽氤氲，雾气成霜，纸人遇水则软，动作迟滞如陷泥沼；右侧火光隐隐，热气蒸腾，丧尸被火焰炙烧、被阳气炙烤，腐肉滋滋作响，冒出焦臭黑烟。

众人压力骤减。

“好阵法！”李沧浪赞了一声，专挑被火焰、阳气炙烤后变得脆弱的关节处下手，一剑一个，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