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赶路时日,慕凌每夜均定时输渡灵气替凌舟蕴养伤腿,凌舟阻拦不住只能由他,只是再无何言语。
那日,朝阳未起时分,马车已紧赶慢赶到达目的地——纸扎镇。凌舟众人站在“纸扎镇”青石板主街上,长街清寂。
梦中那些荒唐画面仍挥之不去,凌舟眉头微蹙,看着街边紧闭的门户。慕凌静静立在他身侧一步之遥,不再靠近半分。
“这镇子静得蹊跷。”沈默按剑低语,目光警惕扫过街角阴影。
李沧浪搓了搓手,咧嘴笑道:“管他蹊跷不蹊跷,先找个能问路的。”说罢便大踏步朝前走去,齐小六忙不迭跟上,嘴里还嘀咕着:“最好能找家早点铺子……”
转过大半条街,终于看见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李沧浪上前拱手:“老丈,请问纸扎村往哪走?”
那老农脸色骤变,菜担子都险些打翻,连连摆手:“不晓得!莫问莫问!”说罢竟挑起担子小跑着逃了。
众人面面相觑。
又拦住几个路人,皆是如此。有人听到“纸扎村”三字,如同见了鬼魅,面色煞白仓惶遁走。沈默眉毛拧起:“这禁忌,怕是比我们想的更深。”
直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书生,颤巍巍接过李沧浪递来的二两银子,左右张望半晌,才压低声音道:“那地方……去不得。”
他说,纸扎村曾是方圆百里最红火的村子,靠一手纸扎手艺,连仙门都曾下订单。可十年前一夜之间,全村百余口人凭空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后来有胆大的去探,也都一去不返。
“有人说,是纸人活了,把全村人都带走了。”老书生咽了口唾沫,“也有人说……是那村子造了太多纸扎替身,被阴司收走了。”
问清大致方向,众人辞别老书生。走出数步,凌舟回头瞥见那书生仍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似在念叨什么。他凝神细听,隐约是:“纸马渡魂,纸人换命……莫要去,莫要去……”
纸扎村的入口比想象中更难寻。
荒草蔓生,古木参天,众人几乎是一步一探才在藤蔓缠绕间找到那块石碑。石碑足有半人高,虽已斑驳,仍能看出当年精雕细琢的痕迹,“纸扎村”三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子骄傲。
“就这儿了。”身上沾满了草婆子,李沧浪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可真难找!”
凌舟却觉心中莫名不安。他下意识看向慕凌,恰好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四目相接不过一瞬,慕凌便垂下眼帘,率先踏入村口。
就在众人踏入村界刹那——
眼前景物如水纹般荡漾开来。荒草枯木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檐角悬挂着纸灯笼。小小村落,竟是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好香的糯米糕!”齐小六吸了吸鼻子,眼睛发亮。
眼前赫然是纸扎村最繁华时的景象。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各式纸扎:骏马昂首,轿子华美,童男童女栩栩如生,更有纸扎的亭台楼阁,精致得让人惊叹。
“这位公子,看看纸马吧?”一个摊主热情地拉住凌舟,“咱家的纸马,用的是祖传手艺,点上眼睛就能活!”
凌舟低头看去,那纸马通体雪白,鬃毛纤毫毕现,马眼处却是一片空白。摊主笑呵呵道:“这眼睛得主家自己点,点了魂,马儿才能认主。”
他接过摊主递来的朱笔,笔尖悬在马眼上方,却迟迟未落。
——不对劲。
这纸马……在看他。
不是错觉。那空白的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像藏在纸皮下的眼珠。
凌舟猛地抬眼扫视四周。卖纸人的妇人衣袖长得盖过手背,笑时嘴角弧度僵硬;挑担的货郎走路时膝盖从不弯曲;连街边嬉戏的孩童,脸颊都泛着不自然的白。
“哥哥,”慕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极轻,“他们的手腕。”
凌舟凝神看去,正巧一阵风吹起一个妇人的袖口——袖口下不是手腕,而是一截扎得精致的竹骨,用细麻绳绑着,连接着手掌。
全是纸人。
他心头一凛,正要示警,四周景物却再次变化。
雾气无声漫起。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很快便浓得化不开。叫卖声、人语声渐次远去,像是被雾气吞噬。凌舟回头,已不见慕凌等人身影。
“阿凌?”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雾气深处,忽然亮起两点红光。那是一对红灯笼,高高悬在廊檐下。灯笼后是一扇朱漆大门,门上贴着双喜字,簇新得刺眼。
凌舟握紧腰间剑柄,一步步走近。门无声洞开。
喜堂内红烛高烧,满堂宾客笑语喧哗。可那些人——那些穿着喜庆衣裳、举杯庆贺的人——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是一片空白。
堂前站着一个人。大红喜服,金线绣着凤凰。盖头低垂,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那人缓缓抬手,掀起盖头一角——
是慕凌。
不,不是现在的慕凌。是更年轻些的模样,眼角眉梢带着凌舟从未见过的羞赧笑意,唇色被胭脂染得嫣红,抬眸望来时,眼中水光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