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他轻声唤道，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你终于来了。”

凌舟呼吸一滞：“阿凌……阿晚？”他喃喃道，“这、这是幻象……”

“幻象又如何？”慕凌缓步走近，大红袖摆如云般拂过凌舟手背，“哥哥心里，难道不曾想过这一幕？”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带着若有似无熟悉的气息：“那夜梦里，哥哥不是看得很清楚么？我穿嫁衣的样子……可还入眼？”

凌舟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喜堂门框，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胡闹！”他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你……你不是阿凌！”

“我怎么不是？”幻象中的慕凌歪了歪头，笑容天真又妩媚，“我就是哥哥心里那个‘阿晚’啊。那个会为你暖被窝、为你熬药、为你挡刀，却不敢说一句喜欢的傻子。”

他一步步逼近，红裳如血：“哥哥，你躲什么？怕看清自己的心吗？”

凌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慕凌已近在咫尺，指尖几乎要触到凌舟脸颊：“承认吧，哥哥。你想与我拜堂，想与我……”

“住口！”剑光乍起！

凌舟闭目挥剑，剑气如虹，却不是斩向幻象，而是斩向自己心口——斩向那团纠缠不休的妄念。

剑气未伤皮肉，却斩碎了心障。

“可那又如何？”凌舟睁眼，眼中清明如洗，“你不是他。”

话音落，喜堂轰然崩塌。

红烛熄灭，宾客消散，大红喜服寸寸碎裂，露出其后无边黑暗。慕凌向凌舟伸出手，随即化作万千纸蝶，翩然飞散。

最后一刻，凌舟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黑暗褪去时，凌舟发现自己仍站在纸扎村石碑旁。慕凌、沈默、李沧浪、齐小六在原地摇摇晃晃，似未清醒。凌小吉焦急地在众人间腾挪，啾啾啾地叫着，尖喙不停轻啄着众人的脸。

“啾！”凌小吉看见他醒了，飞快地扑上来，一个劲地“啾啾啾”。

“别急。”凌舟轻抚着凌小吉炸起的毛，环顾四周，先是李沧浪、齐小六醒来，而后是沈默，最后是慕凌。众人虽有些狼狈，却都无大碍，此刻都是后怕带点茫然的脸，只慕凌脸色略苍白，右手死死按在左臂上，指缝间渗出暗红。

“你受伤了？”凌舟心头一紧，冲过去扶住慕凌。

“小伤。”慕凌偏过头，声音有些哑，“破幻时被纸人划了一下。”

凌舟不由分说扯开他手，见衣袖撕裂处一道三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骨头。这哪里是小伤？

他脸色沉下来，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动作却放得极轻：“忍着点。”

药粉洒上伤口时，慕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凌舟手下动作更缓，撕下自己内衫下摆为他包扎。两人离得极近，凌舟能看清慕凌长睫低垂时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着血腥气的冷香。

“方才的幻象……”凌舟低声开口。

慕凌猛地抬眼。

凌舟却躲过对视，移开了视线：“现在方是真实的纸扎村。”

众人这才发现，四周景物虽恢复荒凉，却有一层淡淡的黑气从地底渗出，如活物般蠕动。远处废弃屋舍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不是活人，是纸人。

那些纸人缓缓转身，空白的面孔“望”向众人。

“走！”凌舟当机立断。

众人纵身掠向村外，却见来时路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雾中传来纸片摩擦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沈默拔剑在手，沉声道：“被包围了。”

凌舟环顾四周，忽然瞥见村西头一间青瓦屋窗内，有烛火摇曳。

——那里有人。

“往西！”他喝道，率先冲去，挥剑斩碎几个逼近的纸人。

身后，无数纸人从雾中浮现，四肢僵硬，步伐整齐，如潮水般涌来。它们没有眼睛，却精准地盯着众人，空白的面孔在黑雾中时隐时现，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纸屑纷飞间，凌舟回头看，慕凌跑在最后断后。青衫猎猎，剑光如雪。明明左臂带伤，剑势却依旧凌厉，纸人纷纷倒在他剑下。

有一瞬间，凌舟仿似迷了眼，眼里只有在天地间杀出一条血路，缓慢而坚定地走向他的慕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