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距主街尚有百丈之距时,便再也无法前行了。前方人声鼎沸,灯火如昼,各色光晕映亮了半边天,连空气都似乎被那份热闹蒸得暖烘烘的。
凌舟与慕凌下了车,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流。
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有憨态可掬的走兽灯,摇头摆尾,灵动得似要跃出竹架;有精巧绝伦的宫灯,薄纱为面,绘着花鸟鱼虫、才子佳人,烛影摇红,暗香浮动;更有绵延数十丈的龙灯,鳞甲以彩纸金箔细细贴就,在数十名壮汉的舞动下,蜿蜒起伏,上下翻飞,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孩童们追着龙尾雀跃欢呼。
除了花灯,还有各式杂耍百戏。喷火艺人鼓起腮帮,“呼”地吐出一道数尺长的火龙;顶碗的少女身姿轻盈,碗碟叠得高耸无比却稳如泰山;说书先生敲着醒木,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唾沫横飞;卖小吃糖水的摊贩高声吆喝,甜香、油炸香、烟火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令人迷醉的鲜活气息。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笑语喧哗几乎要掀翻头顶那片天。凌舟被裹挟其中,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攒动的人头和耀眼的光,呼吸都有些不畅。他下意识想稳住身形,左腿虽已不大痛,却也不敢大意。
就在此时,慕凌一手虚虚环在他腰后,另一只手则在前方替他隔开过分拥挤的人潮。这姿势,几近于将他半抱在怀中。
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涌来,慕凌的手臂也随之收紧。隔着不算厚的春衫,凌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臂的力度,以及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温热。他的背脊几乎要贴上慕凌的胸膛,甚至能隐约听见对方沉稳的心跳,与周遭的喧闹形成奇异反差。
凌舟浑身一僵,耳根瞬间滚烫。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灯,投向那些技艺精湛的杂耍,投向任何除了慕凌以外的地方。看左,看右,看天上璀璨的星空,就是不敢回头,也不敢乱动,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让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变得更加难以忽略。
几个恍惚间,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齐小六正伸长脖子看喷火,李沧浪举着一串糖葫芦跟摊主讨价还价,沈默则抱着小吉默默站在人群外围。可当他定睛再看时,那处只有陌生的人脸晃动,哪里还有三师兄们的影子?
大概是眼花了吧。凌舟心想,他们不是早早歇息了么。
就在他心神略微分岔之际,一丝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阴冷气息,如冰团剌肉倏地触及他的感知。
诡气!
虽然微弱,且混杂在浓烈的人间烟火气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凌舟与慕凌几乎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它。两人对视一眼,方才那点微妙旖旎的气氛瞬间被凝重取代。
无需多言,两人默契地逆着人流,朝着那缕诡气逸散的反方向寻去。他们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很快便离开了最喧闹的主街,拐入一条相对僻静、只零星挂着几盏素白灯笼的偏巷。
巷子尽头,一棵老槐树下,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破旧蓝布袄子、身形佝偻的老妪,她背对着巷口,面向斑驳的墙壁,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低低啜泣。月光与远处灯会的余光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烟诡气。
“老婆婆?”凌舟放缓了声音,上前几步。
老妪闻声,缓缓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写满岁月风霜的脸,眼神浑浊,却并无戾气,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哀戚与迷茫。她看着凌舟和慕凌,嘴唇哆嗦着:“你们……可见到我夫君?他说……等考取了功名,就回来接我……今天灯会,他说要带我来看灯的……”
她的声音苍老沙哑,断断续续,执念却清晰无比。凌舟与慕凌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明了。这大约又是一位被执念所困、徘徊不去的地缚之灵。
经过一番温和的询问与引导,老妪断断续续讲出了她的故事。她原是小镇绣娘,年轻时在灯会上与一位赴考书生相识,互许终身。书生许诺,待高中之后,必以花轿彩聘,风风光光迎她过门。一月后,书生启程上京,她便在镇口日日翘首以盼。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青丝熬成白发,绣楼变作破屋,她等啊等,等到双目昏花,等到油尽灯枯,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手里还攥着当年灯会上书生送她的一枚廉价珠花。
她不知年月早已过去百年,只记得又是一年灯会,该是夫君归来履约带她看灯的时候了。她依着本能来到这当年分别的巷口,却怎么也等不到那个人,唯有满心惶惑与无尽的悲伤。
凌舟听着,心中恻然。他取出符纸,轻声为其解释因果,告知其夫君或许早已转世轮回,开启新生。起初,老妪执拗地摇头,不肯相信。直到凌舟把她引出巷口,让她看向外面无一熟悉的面孔、早已变样的周遭环境时,她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清泪,身上的诡气也随之剧烈波动。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他大概早已不在了……”她喃喃自语,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萧索。那份支撑她徘徊百年的执念,在得知真相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骤然消散。哀伤依旧,却不再有执迷。
凌舟取出一张往生符,叠成小小的船形,以灵力点燃。符船化作一点温暖的萤光,轻轻飘向老妪。
老妪最后望了一眼远处依旧喧嚣璀璨的灯会火光,又看了看凌舟和慕凌,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身影渐渐淡去,融入那点萤光之中,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
又送走一个执念之魂。凌舟轻轻舒了口气,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有些沉甸甸的。或许是一直凝神感应诡气、又耗费灵力沟通安抚,此刻心神一松,左腿那被强行压下的旧伤竟隐隐传来一阵虚软之感,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哥哥!”慕凌一直密切关注着他,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可是累了?我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