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起眼。即使满脸血污，疲惫不堪，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带着警惕与审视，看向阿晚和他手中的荷包。他没有接，反而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却意外地温和：“你捡到了，就是你的。”

小阿晚愣住了。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人，有钱都不拿。

怪人却不再看他，撑着墙壁艰难起身，继续一瘸一拐地向前走。阿晚低头看看手里的荷包，又看看那摇晃的背影，一咬牙，又跟了上去。

那人没有再理会小阿晚，他走得很慢，似乎漫无目的。一个时辰过去了，怪人发现小阿晚还在尾随着，无奈转身，摊开身上所有能装东西的衣兜，抖一抖跟他说："你看，我身上真的没有铜板了。"

小阿晚愣住了，面红耳赤地试图辩解：“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怪人却似乎真的无力理会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好半天，怪人走进了一座荒废的破庙，在积满灰尘的断墙下坐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剧咳。

阿晚躲在庙门口，看着那人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终于鼓足勇气走进去。他把荷包轻轻放在那人身边，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你……饿吗？”

怪人没接饼子，也没看荷包，只是抬起那双清冽的眼，直直看着阿晚。

阿晚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后退半步，嗫嚅道：“你、你也没有家吗？”

那人瞬间目光如电，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厉声质问：“你究竟想干什么，跟着我干什么！？”

阿晚抖了又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不知道。”

怪人看了一眼他，目测阿晚人小力气小，不是什么威胁，于是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墙上，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破庙里寂静无声，只有寒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呜咽。

良久，一旁的阿晚踌躇无比，内心排练了无数次后，终于鼓足勇气说：“你、你是没地方住吗？我有地方，可以给你住。”

怪人猛地睁开眼睛，狠狠地剐了他一眼，厉声大喝：“你想要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阿晚被吓得一大哆嗦，终于被吓哭：“我、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也没有家……没有人要我……他们都说我是灾星……我、我只是……只是想有个人……能陪着我……”

他越说越伤心，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积攒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孤独，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竟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中，他感到有人手忙脚乱地扶起他，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靠在那人并不宽厚却异常温暖的怀里，那人正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抱着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无措。

见他醒来，那人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尴尬，干咳一声，语气努力放得温和：“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阿晚揉了揉哭得红肿的眼睛，小声答道：“爹爹娘亲唤我阿晚。”

“阿晚……”那人低声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温和，“‘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是个好名字。以后，我也唤你阿晚，可好？”

阿晚张了好几次嘴，最终懵懂地点头“好”。他不好意思说娘亲唤他阿晚，是因为他在晚上出生。他不懂诗句的意思，只觉得从这人嘴里念出来，格外好听。但那是什么意思呢？不禁反复琢磨。

“阿晚可是不懂这意思？可曾习字？”怪人笑问。

原来是阿晚不小心呢喃出了声，他很不好意思：“未曾。”

“以后跟我习字，我给你讲诗词里的故事，可好？”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阿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好！”

那人看着他眼中骤然点亮的星火，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认命：“走吧。带我去……你家看看。”

那一刻，阿晚灰暗的世界，仿佛被这句话骤然劈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了久违的天光。他连蹦带跳地走在前面，觉得回村的那条路，从未如此明亮过：他终于又有家人了！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