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清晨,阿晚醒来,身边空无一人。他找遍了屋里每一个角落,又哭喊着跑遍整个村子。全村子的人都被他哭闹醒了,张罗着一起去找女子。
找不到,哪都找不到……直到……
找到了,却是在离村子一里外的河埠头,找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娘亲。当时六岁的小阿晚已经稍微懂得事了,听大人们说,娘亲是在河边洗衣服时不慎落水的。
懂事是懂事了,可是爹爹娘亲再也不会夸赞他了。他大哭大闹,却在七手八脚的制止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也像爹爹那样,被装在一个木匣子里,一同埋入冰冷的、黑暗的泥土里。
葬礼过后,阿晚突然安静了。他不再哭闹,只是固执地守在爹娘的坟前。无论大人们拖他回家多少次,打他骂他,他还是会来爹娘的坟前。他不明白,爹娘都在这里,爹娘在的地方才是家啊,那这地方以后就是他的家,为什么那些大人总要把他拖回那个空荡荡、再也没有爹娘的屋子?
他不知道他待在这地方多久,爹娘却没有再唤他一声。
起初,好心的村人会送来些吃食被物。可渐渐地,送东西的人少了。一些围观的旧玩伴开始朝他扔石子,说自家邻家伯伯大娘给他送完东西后,不知道怎么的会倒霉地摔一跤、拐到脚、磕到头……
“灾星!”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名字变成了“那个灾星”。很快,围观的旧玩伴也没有对他再扔石头,他们都被家里大人带回家:“少和那个灾星接触,会倒大霉的!他爹娘就是被他克死的!”
灾星吗?小阿晚有点恍惚。
可是他隐约记得,爹爹娘亲总笑着说他是“小福星”。
再没有人来送吃的用的了,饿极的小阿晚又回到了那个没有爹娘的家,可是家里的余粮不知道怎么的全不见了,就连原先满满的柴垛也只剩零碎几根虫蛀透了的朽木。家里被翻得七零八落,只剩几张摇摇晃晃歪了腿的小木板凳和一些破烂衣物,以及他们三人曾经睡的大木床。
饿极了的阿晚,只能去曾经熟悉的邻家要吃的,却是只有紧闭的门扉和门内不耐烦的驱赶,甚至会被木棍打出:“滚远点!灾星!”
问遍了半个村子,都是这样情况。小阿晚摸摸被木棍打得青紫的地方,他没有哭。自从爹娘住进那黑黑的泥土下,他再也哭不出。饿极了的他,知道问要吃的再无希望,只能在路边挖些能吃的草根野菜。
他一有空就去爹娘的坟前,可这也慢慢少了,因为饥饿总是更迫切,他得想办法找吃的。
他远远尾随着村里大人,跟着去镇街上,他记得那里有很多好吃的。
走了好远的路,终于到了。镇街上的确很多好吃的,他兴奋无比: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肉粥、汤粉面、大米饭……
镇上的繁华与香气让他眼花缭乱,可每当他鼓起勇气靠近那些散发着食物热气的摊铺时,迎接他的永远是呵斥与驱赶。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别挡着老子做生意!”
“滚,别拦路”
……
得了诸多挨打教训的小阿晚,并不敢多纠缠,街上好吃的很多,他却都吃不到嘴里。
街上还有很多跟他一样的小叫花子,他开始跟着他们一起去讨吃的,用更隐蔽、也更卑微的方式求生——乞讨,甚至偷窃。
七岁那年的深秋,寒风已起。阿晚在街头逡巡,目光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满身血污、步履蹒跚的男人。那人看起来虽可怕,但钱袋似乎有点叮当作响,他并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希望。
那可怕的人,一瘸一拐地走着。小阿晚快冲几步撞了那人,然后趁那人一个不注意,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荷包,转身就跑。
那人仿佛顿了顿后,又继续一瘸一拐地走着,他好像并没有发现荷包被偷了。
成功了!被狂喜淹没了的阿晚,跑出一段路后,却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见那人踉跄着走进一条偏僻小巷,靠着断墙坐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随时会倒下。
阿晚捏着那偷来的、尚带余温的荷包,站在巷口,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那人咳出的血迹在尘土里绽开暗红的花,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快要死掉的怪人,好像比自己更需要这个荷包,更需要里面的钱活下去。那人伤重至此,不看伤大概会死。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回去,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在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伸出颤抖的手,递出荷包:“你、你的荷包……刚才掉了,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