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的讲述停在了最痛苦、最黑暗的边缘。她紧紧抱着怀中那团因母亲怀抱而稍显安定的黑童诡，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没入那翻涌的诡气中。

周掌柜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这间被哀伤与诡气填满的茅屋里回荡。

凌舟等人沉默地坐着，没有人催促。李沧浪早已红了眼眶，齐小六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默垂下眼睫，紧握的指节微微发白。小吉安静地蹲在凌舟膝头，琉璃眼里的光芒都黯淡了。

良久，周掌柜才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接过妻子哽咽难言的话头，继续讲述那个将他们拖入更深、更诡异深渊的转折。

“那天晚上……”周掌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天气很冷，风像刀子一样。我们守着安安……守着她那已经……已经不成样子的……尸身，点了屋里最后一根蜡烛。心里空得厉害，只觉得天都塌了，这辈子再也亮不起来了。”

“就在我们哭得昏昏沉沉，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

周掌柜的眼神变得空洞悠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嗖！”

“一支箭！不知从哪儿射来的，就那么……直直钉在了我们卧房的窗棂上！入木三分！”

“谁？！”他当时惊得跳了起来，以为又是医馆那边派人来寻衅报复，或是催债的找上门。他抄起门边的木棍，壮着胆子冲出门去。

门外，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呼啸，哪里还有人影？只有那支漆黑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矢，深深嵌在窗棂木头上。

他颤抖着手，拔下箭矢。箭杆上，系着一小块叠得方正正的锦缎布条。他心脏狂跳，展开布条，借着屋内微弱的烛光看去——

布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炭笔匆匆写就，内容却让他在寒冬腊月里，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又化为一股近乎疯狂的狂喜！

“若欲令爱尸身不腐，魂魄不散，甚或可与尔等日常相伴，便依此方行事……”

后面，详细地列出了一个古怪的“阵法”布置方法，所需材料（多是些草木灰、动物血、特定时辰的露水等看似寻常却组合诡异的东西），以及一段拗口的、不似任何已知语言的“安魂咒”。布条末尾，还附着一枚用细绳系着的、造型古朴的黑色铁戒指，戒指表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识的扭曲纹路。

“这……这是……”周掌柜当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尸身不腐？魂魄不散？日常相伴？！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是邪术妖法！可看着屋内妻子抱着女儿尸身哀哭的凄惨模样，看着女儿那逐渐腐败、即将彻底离他们而去的小小身躯……绝望之中，任何一根稻草，都能让他们不顾一切地抓住。

“是上苍！是老天爷可怜我们！听到了我们的哭声！”苏氏当时扑过来，抢过布条和戒指，眼中重新燃起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妞妞……妞妞有救了！她能留在我们身边了！”

夫妻俩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细究这异方的来源是神是魔，是正是邪？他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留下女儿！不惜任何代价！

他们按照布条上的指示，偷偷摸摸地凑齐了那些材料，在子夜时分，于屋内按照特定的方位布下了那个诡异的阵法，将那枚黑铁戒指置于阵眼。周掌柜颤抖着念出那段拗口的“安魂咒”——他并不知道那咒文的确切含义，只觉念诵时，周身莫名发冷，屋内的烛火也诡异地摇曳起来。

阵法布下后的第一日，并无太大变化。

第二日，守在女儿尸身旁的苏氏，恍惚间似乎觉得女儿脸上的青黑死气……淡了一些？她不敢确定，只当是自己思念过甚产生的幻觉。

第三日，变化终于出现了。女儿尸身上那股难以忍受的腐烂气味，明显减弱了！原本有些塌陷变形的皮肤，似乎也恢复了些许弹性！甚至有一次，苏氏在给她擦拭（他们依旧每日为女儿擦拭，仿佛她还活着）时，感觉那冰冷僵硬的小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动了！安安动了！”苏氏当时尖叫起来，又哭又笑。

周掌柜冲过来，两人紧紧抱着女儿冰冷的尸身，放声痛哭，只是这次的泪水里，混杂了难以置信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