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掌柜几乎要冲进去时，孙医师终于派人来传话：手术异常顺利成功，神医已功成身退，令爱需在绝对安静无菌的环境中观察三日，三日后若无意外，便可探视。

成功了！夫妻俩抱头痛哭，跪地感谢上苍，又将身上仅剩的几件值钱物件和最后一笔钱，作为“谢仪”送给了孙医师。

接下来三天，是更加难熬的等待。他们食不下咽，寝不安枕，闭上眼就是女儿苍白的小脸和“开刀”二字带来的血腥联想。孙医师每日派人来说“一日好过一日”，他们便靠着这寥寥数语，勉强支撑着几乎要垮掉的精神。

第三日午时，是约定的探视时间。夫妻俩一大早便守在医馆门外，眼巴巴地望着。可时辰到了，医馆的管事和小药童找各种理由阻拦，不是说神医有交代需再观察片刻，就是说孙医师正在关键施针，不得打扰。

周掌柜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在又一次被敷衍后，“啪”地一声断了。连日来的焦虑、恐惧、被层层盘剥的屈辱、以及对女儿状况未知的恐慌，化作一股狂暴的怒火。他不管不顾地大吼起来，声称要立刻报官，要上告朝廷，甚至开始用身体撞击医馆已然紧闭的大门。

或许是被他状若疯虎的气势吓到，又或许是怕事情真的闹大，医馆的人终于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周掌柜红着眼冲了进去，苏氏也紧跟其后。

他们被引到医馆深处一间偏僻的、不见天日的小房间外，门上只挂着一块脏污的布帘。孙医师站在帘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周掌柜，周夫人，”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令爱……情况有变，突发恶疾，老朽与神医已尽力施为，然……天命难违。你们……进去见最后一面吧。”

最后一面？

苏氏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周掌柜则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掀开布帘，冲了进去。

房间狭小，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药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血腥气息。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两支即将燃尽的蜡烛，烛火摇曳，将室内的一切都映照得影影绰绰，扭曲变形。

靠墙的一张硬板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躺着。

苏氏几乎是爬着过去的。当她看清床上的女儿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仿佛被扼住脖颈的抽气声，随即眼前彻底一黑，晕死过去。

周掌柜扑到床前，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目眦欲裂！

他那原本活泼可爱的女儿，此刻全身赤裸，小小的身躯冰冷僵硬，脸色青白中透着死灰。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心口的位置——一道狰狞的、未经任何妥善处理的伤口赫然在目，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与不明的黄褐色脓液混合在一起，沾满了身下那单薄肮脏的单薄床单。女儿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向屋顶，嘴巴微微张开，仿佛临终前还在无声地呼喊着什么。

而整个房间，除了一张破床和那对蜡烛，空无一物。没有药，没有水，甚至没有一床可以遮盖的薄被。

“安安——！！！”周掌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转身就像疯了一样冲向门外的孙医师，揪住他的衣领，目眦尽裂，“你！你们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几个医馆的壮丁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状若疯狂的周掌柜按倒在地。孙医师被勒得脸色发紫，狼狈地挣脱开来，迅速整理着自己被扯乱的衣襟，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或慌乱，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嫌恶。

“周掌柜，请自重！”他冷冷道，“医者父母心，老朽已竭尽全力。令爱先天心脉衰竭，突发恶疾，药石罔效，此乃天命，非人力可违。若是人人皆如你这般，治不好便喊打喊杀，天下还有谁敢行医？”

说罢，他再不看地上挣扎怒吼的周掌柜和刚刚苏醒、抱着女儿尸身失声痛哭的苏氏一眼，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将他们请出去，莫要污了医馆清净。”

夫妻俩连同女儿冰冷的小小尸身，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寒冬的街头，寒风如刀。周掌柜抱着女儿，苏氏跟在一旁，两人如同失了魂的傀儡，漫无目的地走着。家财散尽，女儿惨死，真凶逍遥，冤屈难申……世界仿佛在他们面前彻底崩塌。

然而，一股支撑着他们不至立刻倒下的，是刻骨的仇恨与最后一丝求证的执念。他们不相信女儿只是简单的突发恶疾，那狰狞的伤口，那恶劣的环境，那孙医师前后矛盾的说辞和贪婪的嘴脸，都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

他们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甚至磕头哀求，多方辗转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位在五十公里外城池颇有名望、且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仵作。夫妻俩跪在仵作门前，磕头泣血，恳求他为女儿验尸，查明死因。

或许是他们的悲恸与绝望打动了这位见惯生死的老吏，又或许是他本就对那家“仁济医馆”有所耳闻，老仵作最终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