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未散，众人便收拾了露宿的痕迹，套好马车，继续朝着西北方向前行。

车轮碾过被晨露打湿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声响。齐小六昨晚闹得太欢，此刻抱着小吉在车厢里睡得东倒西歪。李沧浪和沈默坐在车辕两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目光扫过沿途逐渐变化的景致。越往西北，地势愈见开阔，植被也不似南方那般葱郁繁密，多了几分旷远与苍劲。

凌舟与慕凌依旧坐在前辕。晨风微凉，带着旷野特有的清新气息。两人并未多言，只是并肩而坐，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是慕凌将水囊默默递过来，凌舟便接过喝上一口。

这样安静而默契的相伴，让凌舟心中那片因月残门往事而蒙上的尘翳，被晨风一点点拂去。他看着天边渐亮的云霞，听着身后车厢里齐小六细微的鼾声与小吉偶尔的梦呓，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并非奔赴危机四伏的前路，而只是一次寻常的、甚至带着几分闲适的远游。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日头西斜时，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模糊的轮廓。夕阳如血，将天边的云层染成瑰丽的橘红与金紫，霞光万丈，映照着城楼飞檐，本该是一幅壮美祥和的“边城夕照图”。

可就在马车驶近，距离城门尚有数里之遥时，凌舟忽然眉头一皱，猛地勒紧了缰绳！

“吁——！”

马车骤停，拉车的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不对劲！”凌舟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向道路两侧。

几乎是同时，慕凌也已纵身跃下马车，不着痕迹地侧身，将凌舟半护在身后。他眼神冷冽，如出鞘的寒刃，迅速扫视四周。

官道两旁，是半人高的萋萋荒草，在晚风中起伏如浪。远处，零星有几处低矮的农舍，炊烟袅袅升起，正是鸟兽归巢、人畜归家的温馨时分。

可这看似平常的景象里，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不协调的阴冷气息。

“簌簌……”

风吹草动，除此之外，天地间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中，却隐约夹杂着几声飘忽不定的、似有若无的……

“嘻——”

“嘻——嘻——”

那是女童的笑声！清脆，稚嫩，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孩童应有的欢愉，反而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诡异与冰寒。笑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仿佛就在耳边萦绕，又仿佛来自荒草深处，飘渺不定。

凌舟低声对车厢内道：“都下来。”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已“嗖”地窜出车厢——小吉反应比谁都快，它琉璃眼瞪得溜圆，浑身羽毛微微炸开，稳稳落在凌舟肩头，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啾啾”声。

李沧浪、沈默也立刻跳下车，顺手把还在揉眼睛的齐小六拽了下来。三人迅速围拢到凌舟和慕凌身边，神情都凝重起来。

“童诡。”凌舟目光如电，捕捉着风中那缕诡异的气息，声音压得很低，“看气息……约莫三岁上下。”

童诡并不罕见，夭折的孩童执念深重，或因故逗留人世，形成童诡作祟，在玄门记载中多有案例。但眼前这只……

“气息很怪，”慕凌蹙眉，感受着那笑声中裹挟的阴冷，“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被人为催熟过，怨念被刻意放大，诡气中掺杂了太多驳杂的负面情绪。”

“嘻——嘻——嘻——”

笑声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连贯，甚至隐隐夹杂起其他诡异的声响——老人的叹息？妇人的哭泣？男子的低吼？种种声音糅杂在童稚的笑声里，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

慕凌不再迟疑，手腕一翻，一张绘制着繁复追踪符文的黄符出现在指尖。他口中默念咒诀，指尖灵光一闪，符箓“噗”地自燃成灰，一缕青烟并未飘散，反而像有生命般，朝着官道西北侧的荒草丛深处袅袅飘去。

“西北方。”慕凌眼神一凛。

众人立刻跟上。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前行约莫一里，眼前出现一片不算茂密、却也足以遮蔽视线的小树林。穿过树林，一间略显崭新的小茅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茅屋顶上，正升起袅袅炊烟，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烛光，看上去与寻常农家无异。

但在凌舟和慕凌这等修为的人眼中，这间小茅屋却如同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洞！浓重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诡气，如同粘稠的墨汁，从茅屋的每一道缝隙里渗透出来，翻滚蒸腾，将整座屋子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屋顶的炊烟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