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舟与慕凌沉默着踏出月残门那扇朽败的黑漆大门前，那笼罩着整座宅院、乃至方圆五十米的那种无形阴冷与压抑感，早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午后的阳光重新变得明亮而温暖，门前是三张焦急担忧的脸。小吉原本还赌气似的蹲在齐小六肩头，背对着大门方向，可当门开的瞬间，它眼睛立刻转了过去，小小的身子也绷紧了。
看到两人安然无恙（至少外表如此）地走出来，李沧浪三人明显松了口气。小吉更是“啾”地一声，毫不犹豫地从齐小六肩上飞起，不停绕着凌舟转圈，伸长脖子去瞧他全身上下，确认他是否真的没事。
“门主！晗于君！”齐小六第一个冲上来，“你们可算出来了！里面什么情况？看着应是诡场散了？”
李沧浪和沈默也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凌舟轻轻抱住上下左右乱飞的小吉，放在肩膀上，与慕凌对视一眼。慕凌微微颔首，示意由他来说。
于是，在这荒僻的街角，伴着远处隐约的市井声，凌舟将月残门内的所见所闻——那饱含血泪的残影，石生悲惨的十年奴役与欺骗，其母病逝的绝望，离开门派后的流离与一次次被逼入绝境，偶遇李沧澜得到短暂温暖与教导，直至最后被逼入邪道、复仇灭门，以及那神秘华服贵人赐予诡气戒指的诡异转折，还有石生最后时刻的挣扎与消散——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随着他的叙述，李沧浪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与愤怒；齐小六听得眼圈发红，咬牙切齿；连一向少言的沈默，眉头也皱得死紧，拳头不自觉握起。小吉则安静地趴在凌舟臂弯，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仿似愤怒又似叹息般的“啾”。
“太……太过分了！”齐小六气得声音发颤，“那个什么狗屁月残门，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李沧浪狠狠啐了一口：“披着人皮的豺狼！死有余辜！”
沈默声音低沉：“那石生……也是个可怜人，被逼到绝路……”
“可是，”齐小六擦了擦眼角，“那个给他戒指的华服贵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正是所有疑团的核心。
凌舟摇摇头：“石生未来得及细说，就……他最后似乎是触动了某种禁制，或是那诡气功法本身有古怪，导致神魂暴乱，自我消散了。”
李沧浪摸着下巴：“华服贵人……故意给一个满心仇恨、走投无路的人提供诡气修炼之法，让他去灭掉一个小门派……这怎么看，都像是在……做试验？或者，清除什么？”
慕凌接口，声音微冷：“也可能，是‘喂养’什么。利用极致的怨恨与杀戮产生的戾气，滋养诡气，或者……达成其他目的。”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若真如此，那幕后之人的心思与手段，就太过阴毒可怕了。而石生，以及整个月残门，都不过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弃子。
小吉忽然“啾啾”叫了两声，用喙轻轻啄了啄凌舟的手指，又看向月残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询问。
凌舟明白它的意思：“笼罩此地的诡气，随着石生消散，已经自行瓦解了大半。剩下的些微残留，不足为患，假以时日，日光正气自会将其净化。”他顿了顿，“石生……算是解脱了。”
一阵沉默。虽然除去了一个隐患，解开了月残门灭门之谜，但心头却并无多少轻松，反而被更大的疑云与沉重压着。
因为此事耽搁，此时已是下午，不适宜赶路，众人决定在青石镇再多留一晚。
翌日，继续西北行。
天气晴好，已近晚春。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苗青青，野花烂漫。紫的苜蓿、黄的蒲公英、粉的不知名小花，星星点点，铺成一片绚烂的地毯。路边的树木枝叶繁茂，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连日来的奔波与月残门事件的压抑，在这勃勃生机面前，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李沧浪和齐小六本就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见此情景，哪里还坐得住？马车刚在一处溪流旁停下歇脚，两人便欢呼一声跳下车，招呼着沈默、凌小吉，一头扎进了路旁开满野花的田埂里。
“三师兄！快看！这花好大！”齐小六指着几朵硕大的紫色野花大呼小叫。
“那边还有更好看的！”李沧浪已经跑远。
沈默虽没像他们那样大喊大叫，但也默默跟了过去，目光在花丛中逡巡，似乎在挑选最完整好看的。
小吉自然不甘落后，扑棱着翅膀，兴奋地在花海上空盘旋，时而俯冲下来，用喙轻轻碰碰花瓣，时而落在某朵特别鲜艳的花上，歪着头打量，琉璃眼里满是新奇。
凌舟没有加入他们的“采花大军”，而是在田埂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目光温和地追随着那闹腾的身影。
看着李沧浪偷偷摘了朵小黄花，蹑手蹑脚地想往埋头采花的齐小六头上插，结果被齐小六一个转身抓个正着，两人立刻嘻嘻哈哈地扭作一团；看着沈默默默采了一小捧蓝色的野花，走到正低头嗅花香的小吉身后，小心翼翼地想别在它尾羽根部（虽然它尾羽还没完全长好），被小吉察觉，一翅膀拍开，沈默也不恼，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着那三人一鸟很快又和好，开始互相追逐，笑声惊起了田边灌木丛里歇息的麻雀……
这些鲜活而平常的画面，像潺潺溪水，一点点冲刷着凌舟心头因月残门事件而笼罩的淡淡阴郁。
原来，春天可以这么美。风是暖的，花是香的，鸟鸣是清脆的，笑闹声是生动的。
过去的二十年，他孤身漂泊，像一片无根的浮萍。眼中只有诡物、追杀、冤屈与仇恨，脚下的路总是匆忙而警惕，身边的景色总是灰暗而危险。他从未停下脚步，好好看一看这世间的春花秋月，也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这样吵吵嚷嚷、却又温暖踏实的家人。
如今，他有了慕凌，有了这些虽然性格迥异、却都真诚以待的师兄弟，还有了一只总爱闹脾气却又格外黏他的小凤凰。
他突然觉得，能这样一直走下去，看看不同的风景，经历或惊险或平淡的事，身边始终有这些人相伴……似乎，就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