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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终归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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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石生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剖开尘封的过往。然而,他所讲述的惨烈,并非故事的终章,而是另一段更加绝望、更加黑暗经历的开端。

“后来……”石生的声音在黑雾中飘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我以为……结束了。”

他想重新开始,像普通人一样活着。身负从李沧澜那里学来的正统法术(虽只皮毛,却也远超常人),他鼓起勇气,去了镇上的衙门,想谋一份衙役的差事。凭借些许法术(比如轻松提起石锁,识别简单的障眼法等),他几乎就要被录用了。负责招募的老吏对他颇为满意,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好好干,衙门不会亏待踏实肯干的人。”

那一刻,石生灰暗的心中,似乎照进了一缕微光。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告别过去,用双手挣一份向上的生活。

然而,命运从不轻易放过饱受摧残的人。

就在他走出衙门,心情难得轻快的那个午后,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他与几个月残门的师兄不期而遇。

那几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与厌恶。

“好啊!石生!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居然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为首的那个,正是当年将他甩开、骂他脏了衣角的赵师兄。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石生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辩解:“我没有……是你们……”

“没有?”另一个弟子上前,粗暴地推搡他,“我们在门派好吃好喝供养你十年!结果呢?你偷光了库房的金银,卷走了掌门珍藏的法术宝籍,连夜逃走!我们念在旧情,本想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你竟如此狼心狗肺!”

周围的百姓迅速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没有人去分辨真假,人们只愿意相信看起来更正义、更有理有据的一方,尤其是当指责者还是他们平日里需要仰望的仙长时。

“我没有偷东西!没有偷秘籍!”石生嘶声喊道,想要说出真相,说出那十年的虐待,说出父母双亲的病逝,说出他们的谎言与贪婪。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响亮的斥骂与围观者的喧哗中。

“还敢狡辩!”

“打他!教训这个贼骨头!”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夹杂着污言秽语。石生抱头蜷缩,无力反抗,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法术——那只会坐实他“偷学”的罪名。他只能承受着,任由疼痛和更深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赵师兄等人发泄够了,在围观百姓“大快人心”的议论声中,扬长而去,临走前还丢下一句:“便宜你这贼子了!”

石生鼻青脸肿,衣衫褴褛地瘫在地上。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投向他的目光里只有鄙夷与唾弃。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衙门。

迎接他的,是那个老吏冷漠而疏远的脸。“石生啊,我们衙门……用不起你这样的人。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希望,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彻底破灭。

他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用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买了最劣质的草药敷在伤口上。身体的疼痛尚能忍受,心中的绝望却如野草疯长。他以为这场无妄之灾到此为止了。

然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说他这个月残门弃徒手里,不仅有偷来的大量金银,更有能让凡人一步登天的法术宝籍。一时间,牛鬼蛇神闻风而动。

夜里,他的小屋开始频繁光顾不速之客。有普通的江洋大盗,翻箱倒柜,找不到想象中的财宝便对他拳打脚踢;有略通术法、心术不正的散修或邪道,用各种残忍或诡异的手段逼问宝籍下落;甚至还有觊觎仙法的亡命之徒……

石生只跟李沧澜学了两年正统法术,根基浅薄,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他一次次被打倒,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小屋里的东西被砸得稀烂,他身上也布满了新旧交织的伤痕。

就在他一次重伤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月残门的师兄们,再次适时地出现了。

他们站在他那徒有四壁、一片狼藉的屋内,脸上挂着虚伪的怜悯与高高在上的轻蔑。

“啧啧,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赵师兄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瓦,“像条死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另一人假惺惺地叹气,“当初若是老老实实留在门中,虽无大出息,好歹也能安稳度日。”

胡掌门(他竟也亲自来了)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开口:“石生啊,念在你当年也曾为门中洒过汗水,只要你肯回来,向诸位师兄磕头认错,并发誓永不再犯,门派……还是可以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石生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这些道貌岸然、将他逼入绝境的面孔,胸中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绝不回去!”

“给脸不要脸!”赵师兄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他猛地拉开破旧的房门,对着外面探头探脑的左邻右舍大声道:“诸位街坊都来看看!这就是偷窃师门、狼心狗肺的石生!我等念及旧情,好心来给他一条活路,他却冥顽不灵!”

在邻居们或好奇、或鄙夷、或畏惧的目光中,新一轮的殴打开始了。这一次,比集市上更加凶狠,更加肆无忌惮。石生像一块破布般被踢来打去,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昏迷前,他听到胡掌门那冰冷而残忍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从今往后,你石生与我月残门,再无瓜葛!你好自为之!”

不知过了多久,石生在一地冰凉中醒来。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骨头像是散架后又被人胡乱拼接起来。仇恨,如同最炽热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凝固,最终化作坚不可摧的黑色礁石。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喃喃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沫从嘴角溢出。

凭着这股恨意,他竟又一次撑了过来,用顽强的生命力熬过了最危险的伤势。当勉强能够下地行走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讨要公道!哪怕拼上这条命,他也要去月残门,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他们虚伪的面具!

结果可想而知。他再一次被打得遍体鳞伤,像丧家之犬般被扔出月残门的大门。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逃到街角,他瘫倒在地,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隐约听到门内传来胡掌门那熟悉而恶毒的嗤笑:

“贱命,就是难死。”

原来……连那最后一丝虚假的不忍,也是他自作多情的幻想。

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失去了颜色。他躺在冰冷的街道上,气息奄奄,连爬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过往的欺凌、欺骗、父母双亲的死、一次又一次的绝望……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欺人太甚……太甚……”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意识渐渐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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