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双精致的锦靴,停在了他眼前。
石生艰难地抬眼望去。逆着光,他看到一个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男子。男子面容俊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幽深得不见底,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濒死的玩物。
“呵,”华服男子轻笑一声,声音悦耳,却透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恨吗?”
石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但眼中刻骨的恨意已然说明一切。
男子似乎很满意,随手从指间褪下一枚造型古朴的黑色戒指,丢在石生手边。“这里面,有能让你报仇的东西。记住你的仇恨,它才是你唯一的力量。”
说完,不等石生有任何反应,男子便翩然转身,消失在街角。
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最后一股力气,石生用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那枚冰冷的戒指。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手臂流入体内,支撑着他,竟然真的让他一点点爬回了那间破屋。
戒指里,没有金银,没有宝籍,只有一片无尽的、涌动的黑色雾气,以及一篇直接印入脑海的、诡异而强大的修炼功法。石生认出了那雾气——诡气。邪祟之气,修行者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但那又怎样?
邪不邪,他不在乎了。清白、未来、甚至做“人”的资格……这一切早已被剥夺殆尽。他只剩下仇恨,和这枚戒指给予的、充满诱惑与毁灭的力量。
他卖掉了戒指本身,换来了十年不必为生计奔波的时间。然后,他闭关了。修炼那篇诡气功法,吸收那早已纳入己身的庞大精纯诡气。痛苦吗?当然。每一次修炼都如同刮骨剔心,诡气侵蚀着他的经脉、血肉甚至灵魂。但他甘之如饴。因为痛苦让他清醒,让他牢记仇恨;力量的增长,则让他看到了复仇的曙光。
十年后,当他再次站在月残门前时,他已非昨日石生。周身缭绕的浓郁诡气,让他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恶鬼。门内那些曾经轻蔑、欺凌他的面孔,终于被恐惧取代。
他让他们沉浸在各自最深的恐惧幻境中,欣赏着他们崩溃、哀求、丑态百出。然后,他将他们一一绑起,用他曾承受过的、以及更多他想象出的残酷方式,施加报复……
“后来……你们都知道了。”石生的声音低不可闻,黑雾构成的形体似乎也黯淡了许多,“我杀了所有人……也……不知道我如今,算是人,还是……诡了……”
庭院中一片死寂。
凌舟看着那团痛苦蜷缩的黑雾,嘴唇翕动,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怜悯,有对不公的愤怒,也有对这般极端复仇方式的沉重叹息。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开解?指责?似乎都不合适。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慕凌却敏锐地抓住了石生叙述中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那个华服贵人,”他沉声问道,目光如炬,“是什么样子?可有什么特征?”
石生似乎陷入了回忆,黑雾微微波动:“他……很年轻,很好看,穿得……很贵气,像是……世家公子。笑起来……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眼睛很深……” 他努力描述着,记忆似乎有些模糊。
就在他试图说出更多细节时,异变陡生!
“啊——!”
石生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的黑雾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剧烈沸腾、暴涨!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整个形体痛苦地扭曲、痉挛起来!
“不好!”慕凌脸色一变,瞬间闪身挡在凌舟身前。
只见石生那双赤红的眼睛骤然失去焦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乱暴戾的凶光!他仿佛被另一种意识操控,猛地朝着凌舟的方向扑来,黑雾化作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疯狂!
慕凌早已戒备,袖中数道金光符箓激射而出,同时脚下步伐变幻,瞬间布下一道小型防御阵纹,将凌舟牢牢护在身后。
然而,石生在扑到半途时,动作却诡异地停滞了!他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更加用力,整个身体剧烈颤抖,像是体内有两股意识在激烈搏斗、撕扯!那狂乱的凶光与原本痛苦挣扎的眼神交替闪现。
“快……走……”从几乎被自我扼断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最后的清明。
凌舟心头大震,顾不得许多,就要冲上前去帮他。
“哥哥别动!”慕凌厉声阻止,自己却毫不犹豫地掠上前,手中清光凝聚,试图制住石生,至少帮他松开那自残的双手。
可是,已经太迟了。
“轰——!”
一声并不响亮却沉闷至极的爆鸣响起。石生周身的黑雾在这一刻压缩到极致,接着便化作一股无声的冲击波扩散开来!
慕凌反应极快,在爆炸发生的瞬间,身上佩戴的数枚护身玉符同时亮起柔和却坚韧的光芒,层层光罩将他与身后的凌舟笼罩其中。同时,他先前布下的防御阵纹也光芒大盛。
爆炸的余波撞上光罩与阵纹,如同水浪拍击礁石,虽然激起剧烈涟漪,却未能突破。
待黑雾与尘埃缓缓散去,庭院中央,已空无一物。黑影石生,连同他那饱含血泪与无尽恨意的残魂,已然彻底消散,魂飞魄散,不留一丝痕迹。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诡气焦灼味,证明着他最后的存在。
“阿凌!”凌舟急急上前,一把拉住慕凌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慕凌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我没事,哥哥放心。”他眉头微蹙,看向石生消散的地方,“他……在最后时刻,自己控制住了爆炸的范围和方向。否则,不会这么轻易被挡下。”
凌舟闻言,心中更觉沉重。石生终究在最后关头,保住了那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良知,没有牵连无辜。
然而,关于三师兄李沧澜更多的消息,关于那个神秘而危险的“华服贵人”,关于石生获得诡气戒指的具体细节……所有的线索,都随着石生的彻底消散,再次断掉了。
凌舟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只觉得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月残门灭门案的真相虽然大致清晰,但其背后牵扯出的诡气源头、神秘贵人,却如同水下骤然扩大的暗漩,更加幽深难测,也更加危险。
西北之行,看来已不仅仅是寻找师兄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