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看去。
井水幽深,水面平静无波。但在那水面之下,他看见了一团蜷缩的阴影——是个女子的身形,长发如水草般飘散,双手环抱胸前,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素心姑娘。”慕凌轻声唤道。
井水微微波动。那团阴影动了动,缓缓抬头。一张苍白的面容浮出水面,眉眼清秀,眼中却满是哀戚。
“我的孩子……”她声音缥缈,“我的孩子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他在街上,每夜啼哭,要找娘亲。”慕凌声音温和,“你若愿意,我可带你去见他。”
素心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我……我出不去。这井里有什么困着我……”
慕凌凝神细看。果然,井壁四周刻着淡淡的符纹——是镇魂符,虽已残破,却仍有禁锢之效。
“你父母请人做的?”他问。
素心含泪点头:“他们怕我怨气不散,报复他们……可我只想找我的孩子……”
慕凌指尖轻划,金光如刀,一一抹去井壁上的符纹。最后一笔符纹消失的刹那,素心的身影从井中缓缓升起,轻飘飘落在井边。
她穿着死时的素白衣裙,腹部平坦,双手却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像是还抱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谢谢……”她朝慕凌盈盈一拜。
暮色四合时,四人带着素心来到东街。
今夜月隐星稀,长街格外昏暗。子时将至,那凄厉的婴啼声准时响起。
素心浑身一颤,循声望去。街心处,一团模糊的黑影悬浮在半空,黑影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啼哭:“娘……娘亲……”
“宝宝……”素心泪如雨下,飘向那团黑影,“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她伸出虚化的双手,轻轻环住那团黑影。黑影的啼哭渐渐弱了,化作细弱的呜咽,像是在母亲怀中撒娇。
“对不起……是娘没用,护不住你……”素心哽咽,“娘带你走,好不好?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再没人能分开我们……”
黑影在她怀中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
素心抱着婴灵,转身朝慕凌四人深深一拜:“多谢诸位仙长相助,让我母子团聚。此生恩德,来世再报。”
慕凌轻轻摇头:“去吧。来世,投个好人家。”
素心含泪点头,身影渐渐化作荧光。怀中的婴灵也化作一点微光,融入她的心口处。母子二人相拥着,升向夜空,最后消散在月光里。
长街恢复了宁静。
风依旧穿过檐角,却不再像哭声。
陈粟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总算……团圆了。”
李沧浪灌了口酒,叹道:“人间憾事,莫过于生死别离。能得圆满,便是幸事。”
宋慎之则看向慕凌。这位门主依旧神色清冷,可那双凤眸中,分明闪过一丝极淡的哀悯。
就在此时,慕凌忽然转头,看向街旁一座废弃的茶楼二楼窗口。
那里,一道素麻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月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消失。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望着慕凌。
慕凌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几乎要喊出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光下,那人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那个身影,那个姿态,那份熟悉的感觉……
慕凌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转身,消失在窗口。
慕凌下意识追出几步,又停住。他低头,看见地上又留下一枚铜钱。
慕凌握着那枚铜钱,站在空荡的长街上,许久没有动。
秋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也吹散了他低低的自语:
“是你吗……”
“哥哥……”
回到无名门时,已是后半夜。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沈默还坐在槐树下擦剑。见到慕凌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慕凌回到房中,关上房门。烛火下,他将四枚铜钱一字排开,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春日悬岭,梨花如雪。少年背着他走过长长的山道,笑着说:“阿晚又重了。”
夏夜溪边,萤火点点。少年教他认星星,指着头顶最亮的那颗:“那是北斗,迷路时就找它。”
秋日山野,金菊遍开。少年采了一大捧野菊,编成花环戴在他头上:“阿晚真好看。”
冬日炉边,炭火噼啪。少年握着他冻红的手,呵着热气:“冷不冷?哥哥给你暖暖。”
那些温暖的、明亮的、属于“哥哥”的时光。
可后来呢……
慕凌睁开眼,烛火在眼中跳动。他伸手,轻轻抚摸那四枚铜钱上的划痕。
如果真是你……
为何要躲?
窗外,月色清冷如霜。
又一次,婴灵所在的那条街,一股黑气没有飘散,而是凝聚成一只模糊的、婴儿手掌的形状,朝着夜空,缓缓握紧。
像是要抓住什么。
又像是……在孕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