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这日清晨,无名门木门刚开,便见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那官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憔悴,眼下乌青,像是多夜未眠。
见到宋慎之出来,官人连忙上前作揖:“在下邻县县令周文远,冒昧登门,实是有一桩棘手之事,求贵门相助。”
宋慎之请他入内。周县令坐下后,接过陈粟递来的茶——茶是粗茶,陈粟却泡得极浓,苦得周县令眉头一皱,又不好失礼,只得硬着头皮喝下。
“实不相瞒,本镇东街……闹鬼。”周县令压低声音,“不是寻常鬼物,是婴灵。”
慕凌从内室走出,一袭青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婴灵?”
周县令连忙起身:“正是。每夜子时过后,东街便会有婴孩啼哭声,凄厉得很。若有行人路过,便觉脖颈一沉,似有婴孩坐在肩上,抱着脖子哀哀啼哭,口口声声要找娘亲……已有七八人被吓病了,连巡夜的衙役都不敢再去。”
他顿了顿,苦笑道:“本官也试过请道士做法,可那婴灵怨气太重,寻常符箓镇不住。听闻贵门擅度化此类怨魂,这才厚颜来求。”
慕凌听完,只问:“东街可曾出过命案?尤其是……与婴孩有关的。”
周县令神色微变,犹豫片刻才道:“确有一桩旧事。约莫三年前,东街有户姓白的人家,女儿未婚先孕,已有七个月身孕。父母觉得丢人,逼她喝药落胎……那女儿次日便投井自尽了。白家觉得无颜见人,没过多久就搬走了。”
“那婴孩呢?”慕凌声音平静,却让周县令心头一凛。
“应、应该是……随母亲一同去了。”
慕凌沉默片刻:“今晚我们去看看。”
周县令千恩万谢地走了。
宋慎之看向慕凌:“门主,此事听着蹊跷。七个月的胎儿,魂魄已全,若随母亲一同赴死,怨气定深重非常。”
“嗯。”慕凌起身,“慎之、陈粟、沧浪随我去。沈默留守。”
正蹲在槐树下逗蚂蚁的齐小六抬头:“门主,我也想去看看婴灵长什么样……”
“你留下抄《安魂咒》十遍。”慕凌瞥他一眼,“昨夜你偷吃杜若藏的点心,以为我不知?”
齐小六瞬间蔫了。
杜若抱着针线匣子从厢房出来,小声道:“门主,婴灵最是可怜……若是可以,莫要伤它。”
“我自有分寸。”慕凌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温和了些。
邻镇东街是条老街,青石板路已磨得光滑,两旁是些老旧的木楼铺面。白日里还算热闹,卖菜的、沽酒的、扯布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可一过酉时,店铺纷纷关门,行人匆匆归家,整条街便陷入死寂。
慕凌四人到时,已是亥时三刻。
秋月悬空,清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长街空荡,只有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泣。
“这地方……”陈粟搓了搓胳膊,“阴气真重。”
李沧浪拎着酒葫芦,这次里面装的真是酒——他说婴灵怨气寒,得喝点暖暖身子。宋慎之则取出罗盘,指针滴溜溜乱转,最后颤巍巍指向街心一口古井。
那井有些年头了,井口青苔斑驳,辘轳上的麻绳已腐朽断裂。
四人走近井边,慕凌俯身朝下望去。井水深黑,映着天上冷月,幽幽的,深不见底。
子时到了。
毫无征兆地,一声婴孩啼哭忽然响起!
那哭声尖锐凄厉,不像寻常婴孩的哭声,倒像是从极深的痛苦中迸发出来的哀嚎。哭声在空荡的长街上回荡,一层叠一层,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粟“啊”了一声,指着宋慎之肩头:“大师兄!你、你肩上……”
宋慎之转头,什么也没看见,却觉得脖颈处陡然一沉,冰凉刺骨。一股无形的力量环抱着他的脖子,耳边响起细弱如蚊的哭声:“娘……娘亲……找娘亲……”
“婴灵附身了。”慕凌声音冷静,指尖掐诀,一道金光点在宋慎之眉心。
金光闪过,宋慎之肩头的寒意骤消。但哭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凄厉,从四面八方涌来。
“看不见……”李沧浪皱眉,“只能听见哭声,感觉阴气,却看不见本体。”
慕凌闭眼凝神,片刻后睁开:“这婴灵……未足月便亡,魂魄发育不全,没有形体,只有执念。”
“那该如何度化?”宋慎之问。
“找到它的执念根源。”慕凌看向那口古井,“明日,去查白家旧事。”
次日一早,四人敲开了东街最里头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六旬左右的老婆婆,满头银丝梳得整齐,面容慈祥。见到慕凌等人,她愣了愣:“几位是……”
“婆婆,打听个事。”宋慎之温声道,“三年前,这街上白家的事,您可知晓?”
老婆婆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进来说。”
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净。老婆婆给四人倒了茶,坐下后叹了口气:“白家的事……造孽啊。”
她缓缓道来。
白家女儿叫素心,生得秀气,性子温婉,一手绣活远近闻名。十七岁那年,她认识了一个外地来的书生,两人私定终身。可白家父母嫌书生家贫,硬要拆散。素心已有身孕,求父母成全,父母却觉得丢人,逼她落胎。
“那药灌下去的时候,素心哭得撕心裂肺。”老婆婆抹了抹眼角,“七个月的孩子啊……都能动了……就那么没了。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素心跳了井。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肚兜,上面绣着莲花,说是给孩子的……”
屋内一片沉寂。
“那书生呢?”慕凌问。
“跑了。”老婆婆摇头,“听说素心死后,他来偷偷祭拜过,后来就再没消息。白家没脸再住,没多久就搬走了。可自从他们搬走,这街上就开始闹鬼……都说,是素心和那孩子,怨气不散。”
慕凌沉默良久,起身:“多谢婆婆。”
四人走出门时,秋阳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可慕凌却觉得,那股阴冷的怨气,依然萦绕不散。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街角拐弯处——
那里,一片素麻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慕凌心头一跳,几乎要追过去。但衣角消失得太快,快得像错觉。
“门主?”宋慎之察觉他神色有异。
“……无事。”慕凌收回目光,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又是他。
白家旧宅在东街中段,如今已换了主人,是户卖豆腐的人家。听说慕凌等人来意,豆腐铺的老板娘连连摆手:“那口井我们早封了,可夜里还是能听见哭声……几位仙长若能解决,我们感激不尽。”
后院那口井果然被封了,上面压着块厚重的青石板。慕凌让人搬开石板,井口露出的刹那,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