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仪五年秋,一如曾经的姜氏,赵怀悯为首的党羽经历了大厦倾颓的巨变。紫禁城人人自危之余,也在做着江山易主的准备。
宝良是最积极的一位,他庆幸自己慧眼如炬站对了人,一朝晋升成为皇帝的贴身太监,待长公主顺利登基,他这个功臣有的是好日子过。
他飘飘然了,忍不住幻想自己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然而段之衔微弱的抽泣声落入耳中,宝良又戚戚地坠回地上了。
“陛下,这禅位书迟早要写的,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宝良怨段之衔矫情。段之衔就算丢了皇位,那也是未来皇帝的亲弟弟,若是识相些,锦衣玉食的日子照旧过。可他一个太监就不一样了,长公主交待的事情办不成,别说做贴身太监了,要是倒霉些撞上她心情不好,只怕要挨板子挨得皮开肉绽再被赶出京城去。
当然骂也只能在心里头骂,宝良不是傻子,从不干拜高踩低的事儿,他忍着不耐烦,继续好声好气地替长公主“劝降”这位不识相的主儿。
“陛下啊,您毕竟是殿下的亲弟弟,早些服软罢,她总会顾念旧情的……”
“旧情?”段之衔只觉得可笑,没好气地打断了宝良,“她若是念旧情的人便不会三番五次要我性命了。”
“今时不同往日啊陛下,赵公子没了,从前的大皇子也自缢了,殿下正是伤怀之时,身边又只剩您一个……亲近之人,自然是舍不得您的。”
段之衔沉默片刻,低声自言自语道:“这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如今看来却像个笑话。”
失去记忆的他是天赐良机,重铸二人的关系,或摘下权力的果实,这一切的选择权,都在段瑄珞的手中。
而她选择了后者。
该说阿姐仁慈还是残忍呢,利用完再甩开他便罢了,偏偏还给他留下刻骨铭心的爱恨,他甚至记得柴房中二人依偎的温暖,记得落在她眼睫的那个吻,记得他撒娇卖痴时她无奈的笑容。
这些都是假的吗?
心脏像被人生生剜去了,痛得他直抽气,段之衔分不清是身体的余毒发作还是旧伤所致,亦或是心病难医,他只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带给他的。
“我以为迈不过去的会是世俗,却未料到是你的凉薄。”
段之衔涣散的瞳眸里映出窗外昏暗的薄暮和桌上摇摇欲灭的烛火,他惨淡一笑,终于提起了笔。
相比冷寂的养心殿,另一头的慈宁宫要热闹得多。桌上铜锅热腾腾地冒着白烟,季凌霄坐在段瑄珞下首大快朵颐,很快锅里的肉便要见底了。
“急得你,又没人跟你抢。”看季凌霄吃东西心情和食欲都会变好,段瑄珞终于有了笑脸。
季凌霄浑不在意,往她碗里也夹了一筷子:“不吃肉哪儿来的力气做事,看你现在瘦得跟树叶似的,风一吹就要飞走了,到时候文武百官一瞧,这哪里是来登基的,分明是来登仙的吧!”
方知意掩面偷笑,季凌霄余光瞄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这些年二人囿于公务,连像今日这般聚在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更少见方知意这般开怀轻松的模样了。
真怀念少年的时光啊,怀念他桃林般粉红的脸颊,湖波般闪烁的眼眸,和稚嫩含羞的面庞。
“我饱了。”段瑄珞虽这么说,季凌霄的面子她总是给的,只是吃完便不再动筷了,低着头兀自沉思。方知意和柏既阑见状亦先后停箸。季凌霄莫名抬头,只见师徒二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样爱察言观色的人实在无趣,她心道。
于是心底的遐思也烟消云散,季凌霄意兴阑珊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丢了筷子。
“今晚城东有杂耍,我寻思去凑个热闹,就不久留了啊,”季凌霄揽过段瑄珞的肩,调皮地眨眨眼,“对了,过几天乞巧节,要不要和我去集市耍耍啊,老待在宫里多闷。”
知书正要给季凌霄递擦嘴的帕子,听见季凌霄的邀请不由得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