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氏父子官职皆在四品以上,理应绞于隐处,迟恐生变,我下令务必当日诛杀。可一想到赵穆齐的诅咒我便不安,于是披了件黑袍便急匆匆往大狱去了。
“出家人慈悲为怀,定然见不得如此血腥之事,你晚些再请净慧大师进来。”我吩咐知书。
“殿下莫要生出恻隐之心,此人恨意深切,若是留他一命,定然后患无穷。”
我鼻子一酸,强装不在意道:“我与他早没什么情谊了。”
“殿下心软也没用,有奴婢在,奴婢就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考虑,今日也一定要看着他死透了才行。”她平日里温柔备至,今日却异常心狠,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我不会的。”
知书提前让人将赵穆齐迷晕了,他此刻与夜里睡在我身边的模样没什么分别。我说,让我再抱抱他,最后一次了,知书听得也红了眼,让开半个身子,允我进去做最后的道别。
我俯身环住他,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他说要带我逃离尔虞我诈的那个黑夜,我也是这样贴在他心口,一面猜忌他的私心一面贪恋短暂的温暖,可他现在不能紧紧地抱着我了,往后不能了,永远也不能了。
我轻抚过他的眼睛,他的脸颊,终于决绝地离开了他。
“下手快一点,不要让他太痛苦了。”
知书捂住我的眼睛,声音却因此被放大。我听见刀刃划破喉管,他因剧烈的疼痛短暂苏醒,呜咽被血沫吞没,只剩沙哑的“嗬嗬”声,而很快连这点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监狱里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知书抬起手,这意味着他已经咽气了,死得这样快,连悲伤也没能反应过来。我麻木地看着地上这具几乎没有挣扎痕迹的躯体,大师的超度让我渐渐回神,原来赵穆齐真的死了。
脸颊划过湿热,我发觉自己其实也有些爱他,因为爱他,所以得知他的背叛才会恨之入骨,因为爱他,所以才会为他的死痛彻心扉。
“阿姐,不要!”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长发凌乱,巴掌大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身着单衣,连鞋袜都没穿好。阿衔来得这样急,却还是晚了一步,他不敢直视这残忍的一幕,偏头对上我湿淋淋的双眸,喃喃地嘲讽我是“猫哭耗子”,神情是许久不见的疏离和憎恶。
他尚未痊愈,来的路上大抵吃了风,忽然剧烈地咳起来,而我只是纹丝不动地看着,待他平息才道:
“孟西亭都把你治好了,还喊阿姐给谁听。”
他答非所问:“昔日二人争风吃醋,而今才知何为兔死狐悲。亲人,情人,挚友,盟友……无一不是你追逐欲望的牺牲品,你到底得到什么才肯收手?”
大师专注地做着法事,似乎根本听不到二人激烈争论着的皇家秘辛。
我掐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将未干的泪痕印在他的眼角:“写禅让书,把皇位给我。”
“果真是欲壑难填,你已经不满足于垂帘听政了,连碍事的傀儡都不想要了吗?”他怒极反笑,“你做梦!无论如何,朕都是大祐的皇帝,是你当初不择手段推我上位的,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别天真了,兵权在谁手里,谁就是皇帝,朱池余已经死了,我想发动兵变轻而易举。你不是慈悲吗?我给你一个不伤及无辜的选择,你该感恩才是。”我狠狠推开他,他跌倒在地,痛苦地闷哼一声,迟迟没能爬起来。
阿衔脆弱的模样实在让人怜惜,我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我知道是孟西亭让你来救赵穆齐的,你写禅位书,我饶孟西亭一命。”
“那我呢。”
“什么?”
“你会怎么处置我,阿姐。”
这一声阿姐让我不由得蹙眉:“你识相些,我便放你走,你素爱丹青,出宫当个画师也不错。”
“阿姐依旧看不起我,宁可耗费心思在一个死人身上,也没想过提防我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