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修孤身进京，妻女都留在江南，我特地托何元桧照看。

赵穆齐将大哥安置在一处空闲的宅子里，离乾坤门很近，正是当年事变后我临时居住养伤的地方。

照段之修慢吞吞的性子，怕是要歇个几日才会进宫。我连忙派人去请，千叮咛万嘱咐了要哄着，我这大哥脾气怪异，倔得跟驴似的，说话也不中听，先皇看见他就头痛。

“赶路赶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也不让人休息就召进宫，殿下好体贴。”分别多年，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熟悉的阴阳怪气，听来倒觉得亲切。

我笑嘻嘻地凑过去按着他坐下。

“你可别笑了，笑得我发怵，”他嫌弃地抱着手臂，“说吧，这次找我到底什么事，别告诉我就是为了叙旧。”

“赵怀悯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段之修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别说了，这老王八简直疯了，赵穆齐还在边上呢，见着我上来就是一套父子重逢抱头痛哭的独角戏。”

“然后呢？”我饶有兴致。

“我就指指赵穆齐，说赵大人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您儿子搁那儿站着呢。他眼泪那叫一个收放自如，上来握住我的手，说他和我娘年少不懂事犯了错，我娘走了，好歹我还有他这个爹，然后图穷匕见，说他若死了我在这世上可真没有血亲了，要我一定帮着保活赵家。”

“我当即火冒三丈啊，指着鼻子把他臭骂了一顿——第一我娘没犯错，她孤身一人进宫，提心吊胆地将我拉扯大，你没资格提她，第二父慈子孝，父不慈子凭什么孝，凭你爽完提起亵裤就跑？占便宜占到我头上，做梦去吧。”段之修义愤填膺喋喋不休，说罢口干舌燥，连灌了一整壶茶水。

这说得也太奔放了，我尴尬地轻咳一声，也不由得佩服起大哥这张什么都敢说的好嘴。

“哎呀呀，我们赵丞的太上皇大梦这下支离破碎了，”我佯哭，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大哥，这回我确实有事相求，看在我曾帮过你的份上，你也帮我一回吧。”

“什么事，你且说出来，能出手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斟酌用词，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你不愿与赵家有牵扯，但……我要你和赵怀悯在早朝时当众滴血认亲。”

段之修错愕过后深深地蹙起眉。当众被揭露身世，对他这样注重清白和尊严的人，无疑是莫大的羞辱。我察觉到他的愤怒，暂时噤了声。

他不语，满眼嘲讽地看着我，我心头一紧——他这是不肯。

“大哥莫生气，我另想办法就是，”我挽住他的胳膊，“离京多年，你怕是都不认得这里了，我带你去逛逛如何？”

他脸色缓和了一些：“明日再说吧，让我先歇一歇。”

我惋惜地拖着长音“啊”了一声，派人送他回住处。段之修头也不回，只留给我一个颀长的背影。他服帖的长袍浆洗得发了白，腰上也只剩云贵妃留给他的那块玉佩。

小太监说大哥回去以后便着手收拾东西，看来是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我坐在秋千上剥着葡萄，摇摇头，不解道：“他看上去过得也不算好，为什么急着回去呢？”

知书和知棋翻花绳翻得不亦乐乎，我随手丢了一颗过去，正中知棋后脑勺，她哎呦一声，捡起地上翻滚的葡萄，嘴里嘟嘟囔囔。

“明天要是下雨了，我可要找你们算账。”我笑说。

“哎呀，这种说法都是骗小孩子的，殿下怎么还真信。”知棋把葡萄丢进花坛里，随手拍了拍灰，小拇指还没碰到花绳就被知书迅速躲开了。

“咦——我可不想沾一手泥，你快去洗洗吧。”

“还不是殿下……”她不情不愿。

“我可没让你捡地上的东西，”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脸上忽然凉丝丝的，“还真下雨了，走走走，快回屋。”

雨帘渐密，从屋檐汇聚成水柱砸落在地。宵禁的缘故，大哥今夜见不到我了。我既已召他进京，这件事是必然要办成的，他不愿回报我的恩情，我只能用让彼此难堪的法子。

天色未明，雨势渐息。

“唉，让大嫂和小侄女受惊了，”我倚在贵妃榻上，打了个哈欠，怜惜道，“大哥放心，有何元桧照看，再不会有人上门闹着退换字帖了。”

段之修愤怒至极也奈何不了我，当初他为了自由放弃权势，也就意味着陷入任人鱼肉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