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齐,”我叫得如此亲密,众人脸色大变,藏不住鄙夷和嫌恶,赵穆齐有心事,目光涣散不知看向何处,直到身边的人提醒他才回过神,我继续道,“就由你为哥哥接风洗尘,如何?”
我有意将“哥哥”二字咬得很重,赵怀悯还在故作镇定,赵穆齐神色黯然,作揖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赵怀悯睨了儿子一眼,脸上的阴翳有所消散,毕竟能先一步接触到段之修,无论昭宁长公主是否别有用心,对他来说都是大好机会。
傀儡外甥不听话,换成长子岂不妙哉,这辈子若能做一回太上皇,死亦足矣。
“本宫险些忘了,朱氏一族尚在狱中,谋害君主罪不可赦,男丁斩首,女眷流放,即日处置。”我下达判决的声音冷若冰霜,可心底还是愧疚不忍,欲留空青一命。
我邀赵穆齐午后到安华亭一叙,他心事重重,不甚热情。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苦笑,先他父亲一步接受了这场博弈的结果,“当年殿下看似出宫开府远离了朝堂,却一刻也未松懈过。”
“赵郎,你瘦了。”我无比怜惜地握住他的手,想摸一摸许久未见的面庞。
他缓缓抽回手,跪伏在我膝前:“还请殿下念在这些年的……”他忽然哽住了。原是想说夫妻情分吧,可我从未给过他名分,而真情几分,假意又几分?他亦不敢妄断。
“恳请殿下念在臣这些年侍奉得还算尽心,也念在皇上生母赵太后的份上,留赵氏满门性命……”他抬眸,双颊淌过汩汩滔滔的清泉。
我扶他起来,嗔怒道:“这是做什么,本宫何时说过要取你们性命?赵郎莫不是糊涂了?”
“殿下还不知道吧,皇后在狱中自戕了。”他说。
我一怔,脱口而出:“何时?”
“下朝后臣亲自去了趟大狱,皇后闹着要见殿下,臣告诉她……”赵穆齐扬起嘴角,朦胧的泪眼中满是讥讽与恨意,他一字一顿继续道,“一切都是殿下的授意。”
“皇后全都明白了,她说殿下才是真凶,恨自己信错了人,随后便是碰然巨响,血溅高墙。”
朱空青死不瞑目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我用力攀住石桌,指尖因血色褪去而变得苍白。
“殿下欺骗利用的不止微臣一人,微臣也不再奢求殿下能回以真心,只求殿下放过赵氏族人性命……”
我不该见他的。
“穆齐,我精于算计,也心知你是赵怀悯送到我身边的一枚棋子,可过去的日子,我不敢说自己没有假戏真做,没有半点真心。”
安华亭畔荷花正盛,此处美景久负盛名,却并非安宁祥和之地,云贵妃血溅瑶琴,段瑄瑜命断荷溪,深宫暗流吞噬的冤魂数不胜数。
而我不知从何时开始,也成了这深宫暗流不可分割的组成。
我拣起瓮中的黑子,放在手中摩挲:“若你不是他的儿子,面对远走高飞、归隐桃源的期许,我或许会动心。”
“若有来世……”
“不。”
他话音未落便被我打断。对我来说,许诺多半意味着欺骗,朱空青的死讯让我暂时不想再给出任何虚伪的许诺,我只能逃避。
“来世如何,谁又说得准呢?要我还清孽债,你怕是还得排着队。”我将黑子丢回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