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说，轻轻抹平膝前布料，拱手跪下，我会意，抄起砚台往地上狠狠一摔，将墨溅得到处都是，连一旁的奏疏也没能幸免于难。

“好，好的很，让你做右丞做得目中无人了是不是？来人！给本宫剥了他的官服，赐三十大板，丢出宫去！”

“这些年臣问心无愧，倒是殿下卸磨杀驴的本事又精进不少。狡兔死，走狗烹。这右丞不当也罢！”他被拖出去的时候也不忘大声嚷嚷。

方知意受刑的哀嚎传遍宫闱，宫人们见我越俎代庖动用私刑惩罚官员，皆惊惧得鸦雀无声，连多看慈宁宫宫门一眼都不敢。

古往今来有几个皇上能这般——名存实亡。

夜色愈发深重，养心殿门口跪了一片，微弱的烛光透过窗纸落在阶前，我眯着眼睛扫了一圈，大多都是些我认得出却叫不上名字的妃子，捏着帕子哭作一团。

“哭什么，皇上还活着呢。这么晚了，都各自回宫歇息吧。”

妃子们三三两两地回去了，其中两个却依旧跪着。

穿绿衫的丫头怯怯地低着头不敢看我，另一个胆子大些的率先开口：“殿下，皇后定是被人陷害的，她一向温柔和善，绝不会做出……”

我装聋作哑，快步进了养心殿，吩咐不允许任何人再进来。

太医院几个资历老的都聚在里头，孟太医正在给阿衔把脉，他眉头紧蹙，久久不能舒展，想必情况不大好。

我拨开帐子，阿衔双目紧闭，唇色发乌，颊边有未擦净的血迹，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无比醒目。

“皇上他怎么样了？”我哀戚抹泪。

这毒药性烈，按理来说不该撑这么久的。阿衔，你何苦呢？早些往生极乐，免得白受多余的苦楚，也好叫阿姐心里少些煎熬折磨。

孟太医对我的表演熟视无睹，他向来这样，分明与赵怀悯交好，却也不明着和我作对：“此毒稀奇，臣等无能，只能尽力为陛下……吊着这条命。”

“若非孟兄献出西亭留给他的百解丹，恐怕陛下连今夜都撑不过去啊。”黄太医好意为孟太医请功。

我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孟西亭，顿时如遭雷击，声音也不自觉扬起：“百解丹？”

孟太医没敢看我，转头给黄太医使眼色要他闭嘴：“这丹药不一定起作用，犬子自己捣鼓的玩意儿，拿出来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他当然知道凶手不想让皇上好起来，怎么会说实话。

我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连忙握住阿衔的手，捏着帕子为他擦拭早已干涸的血迹，泪水簌簌：“不管什么丹，能救活皇上就好，本宫身边就这么一个血肉至亲之人了……”

他的手好凉，凉得陌生。记忆里的阿衔，总像个小暖炉似的，从不吝啬于将温暖传递与我。他会笑嘻嘻地埋怨我的手太冷，却又将我的手裹得紧紧的。

“怎么就捂不热呢？”他的声音似乎在我耳畔回响，我惊恐地松开手，趔趄着后退一步。

“殿下！”孟太医离得最近，作势要扶我。

我连忙站定，心神不宁道：“天色已深，本宫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那两位妃子还候在门口，拦住了我的去路。

“殿下，皇后她……”

我疲惫不堪，只得强打精神应付她们：本宫去看过空青了，狱卒不会苛待她，但在事情查明之前不能放她出来。更深露重的，早点回去歇息吧，保重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回到慈宁宫时天已泛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一直胡思乱想，想阿衔究竟会不会醒过来——万一那颗百解丹真的有用呢？

恐惧中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期待，我好像裂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要杀死那个与我抵死纠缠的弟弟，另一半却想着一直纠缠下去也不错，至少活在这世上不算孤单。

我当真那么恨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