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养心殿一干人等的面,我硬是坐了半个时辰,临走前同塞到阿衔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抿着唇点点头。
阿衔听小太监说我带着锦囊扑了个空,连水都顾不上喝便赶来慈宁宫寻我。我听见知书知棋找借口拦人的动静,连忙把自己塞进被褥里,拼命想伤心的事。好不容易挤出眼泪,又发觉枕面太干净,手忙脚乱地起身抓了茶杯往上头洒水,总算是在阿衔闯进来之前准备好了一切。
我面朝里,只听得见细微的脚步声和锦囊离开桌面的声响。脚步渐渐停在我背后,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拨过,他瞧见我醒着,立刻不加掩饰地高兴起来,像一只聒噪的麻雀。
他牵过我的手,将玉佩贴合在二人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宛如血液在其间流淌,我心绪微动,隐忍着抽回了手。
“不是给你的。”
听我这么说,他当即同我嬉皮笑脸地争辩起来,又在看见我的脸庞时戛然而止。
他应当知道我的泪为何而流,却还是自作聪明地回避着,佯装以为我是因为他擅自戴了玉佩而恼怒,惺惺作态地要将玉佩摘下来还给我。
若说先前的泪是装的,那么现在的泪便是哀莫大于心死。
他终究是要瞒着我。
我用手臂遮住泪涟涟的双目,压下叫他现在就滚的冲动:“别摘了,这是我去龙泉寺给你求的。”
他果真受宠若惊,想来也是真心爱着我这个姐姐的,可他究竟为什么要瞒着我去治失魂症,为什么要背弃对我的许诺呢?我多想把他的心剜出来,仔仔细细地瞧一瞧。
伴随着长大,人的相貌总会有所改变,唯有眼睛是不会变化的。看着他忧郁的双眼,我开始同他叙旧,从自己童年被德淑二妃忽视冷落,到乾坤门事变后孟西亭不情不愿地救治我,桩桩件件,一刀一刀刻在我的记忆里,血流不止。
我留了孟西亭性命,阿衔打趣说我宽宏大量,我却顿住了,着手为阿衔整理起衣领。
“阿姐睚眦必报的恶名在外,哪里和宽宏大度沾边?众人皆知的事——若有人背叛我,下场必不会好过。”说罢我便将玉佩从他领口提出来,托在手心里顺了顺。
是威胁,也是最后一次机会。阿衔,你若再不认错,你我姐弟之情,缘尽于此。
红绳缠在阿衔脖子上,另一头握在我手中,他茫然惶恐的神情与玉佩上的羔羊别无二致。我等着,等着,那个念头在漫长的沉默里逐渐放大,漩涡一般吞噬一切。
我松开手。
“等不来了,”我凝望着窗外,不愿再看他,“檐下的那窝燕子,今年不会回来了。”
柏既阑对我急于动手这件事很是惊讶。
“皇帝驾崩,赵氏便会阵脚大乱,能主持大局的也唯有我一人,届时你再拿着联名状去大理寺申冤,他们便无暇阻挠你了。”我陈述道,仿佛要谋杀的人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柏既阑起身收拾东西:“那这宫里我是待不得了,得赶紧出去,不然皇帝出了事宫门被封锁,连只麻雀都逃不走。”
“阿……皇上驾崩以后我会将我侄儿接回来,让他做新帝,我继续垂帘听政。”
柏既阑叉着腰,擦了擦额角的汗:“傀儡总是有不听话的风险,垂帘听政不如自己坐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难如登天,却并非绝无可能。
我深呼吸,平复心绪,看着她收拾东西。柏既阑系上一个塞满的包袱,随手丢在太师椅上,哼着轻快的小曲儿,仿佛方才谋权篡位的提议不是出自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