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思过度总是觉浅梦多，每每闭上眼睛就回到了静怡宫，与我阴阳两隔的人站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而后我便会惊醒，后怕这是他们要带我离开阳间的预兆，于是攀着知棋的手坐起来，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

知棋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炙热，眸光如同黑暗中的烛火，让我心安许多。

“我在呢。”她说。

没完全被衣袖掩盖的胳膊上蔓延着褐色疤痕，这是八年前她冲进火场救我留下的。

我遇见知棋算是缘分，却也不完全都是缘分。

为助大哥死遁，我以散心为由跟着他来到钧州。路遇乞丐哄抢食物，我很有兴致地喊停马车，掀开帘子等他们抢出个结果。

其中一个半大姑娘凶猛无比，毫不畏惧地与人扭打在一起，甚至亮出牙齿将人咬得惨叫连连，哪里还有人相，简直就是一头饿狼。

我很是欣赏，吩咐知书道：“去，买一笼包子送给她，就说这是对胜者的褒奖。”

不想一时兴起的举动，竟救了我的命。

我命人将千辛万苦为大哥寻来的替尸搬进屋中，刚掀翻油灯门便被人锁上了，我后知后觉钧州知州要替太子灭口，搬起凳子拼命砸门却无人应声。

今日大哥假死逃脱，我却真的要死在这儿了，浓烟呛得我头昏脑涨，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是在一座破败的小庙中，我艰难地翻了个身，冷硬的稻草扎得我背疼。身旁是一团杂乱灰黑的头发，我凑过去看这人的脸，竟是那日的小乞儿。

她听见我的动静很快醒了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我瞧见她胳膊上燎出的火泡，触目惊心。

“疼不疼，我身上还有些盘缠，你带我去这儿最近的医馆吧。”我说。

她却毫不在意，答非所问道：“大小姐，我救了你一命，你能留我在你身边当差吗，没别的要求，就想混口饭吃。”

我还当她是为了一笼包子报恩来了，敢情是想趁机卖我个人情，找个长期饭票。

“我不是钧州人，以后要回京城的。”

“那不是更好，我听说京城最是繁华，跟着你去了京城我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彼时我最信任的侍女知琴背叛了我，身边只有知书一人贴身照料，正是缺人的时候，于是我给她赐名知棋，带她一道回了京城。

知棋留在我身边，一留就是八年，我很少同她说矫情的话，但遇见她当真是上苍垂怜。

天色既白，我亲自带着柏既阑去挑选府邸。因为她是水乡人，我便特地寻了小桥流水，荷花满池的院子与她，她却不甚欢喜。

她小声道：“思来想去，还是小些的更适合民女，打扫起来不用费心费力。”

“我再给你拨些仆役便是，要什么紧，”我以为她在同我客气，“再说往后你若是成了家，住着小院子多逼仄——你今年年岁几何了？”

“民女二十又一。”她说。

我点点头：“原只比我小一岁，那你至今还未嫁娶吗？”我以为像我这般的少之又少。

她笑了笑：“父亲曾叫媒婆帮忙议亲，但那些个迂腐货自是瞧不上商贾人家的，更别提我与母亲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后来有一家穷书生上门提亲，我实在被父亲念得烦了，以为嫁出去就能清静，哪知道刚进门第二天那一家人便原形毕露，要我将每月挣的银钱交予他们看管，我哪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写了和离书拎着包袱回了娘家，从那之后就连媒婆也不肯上门了。”

“令堂把你养得很有主见，也很勇敢，”我说，“如今跟了我也算是真清静了。”

她很骄傲地点点头，又惋惜道：“我娘哪儿都好，就是这一桩姻缘……唉，我也改变不了她，不提也罢。”

我忍俊不禁，后正色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便挑个小些的府邸，再配间铺子给你。”

“多谢殿下厚爱。”她立即雀跃地应了，我这才确信她方才真不是客气。

挑完府邸，我拉着柏既阑陪我去龙泉寺。商人大多也信仰神佛，她熟稔地跟在我身旁上香叩拜，而后一道放生。

我们上马车准备回宫，她看着我将开了光的玉佩塞进锦囊，面露好奇却并未多问。我说这是给我弟弟求的，她欲言又止。

“民间都说长公主和当今圣上不和，是吧？”我问她。

她抿唇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