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灼心,蝉鸣恼人,夏日实在不讨喜。
我坐在轿辇里烦躁不已,不安的预感被升腾的燥热放大。距离王榷不知所踪已有些时日,我等的人还迟迟未到,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很不好。
早朝时赵党果然借王榷向我发难,想要折了我在江南的人脉。我正迅速思考着对策,段之衔已经自作主张将督办之权交予赵党,任凭我如何喊他都不肯闭嘴。
情势雪上加霜,赵怀悯借机报复,逼得我一时失态。阶下众人与野兽无异,我不慎暴露的脆弱让他们捕捉了个正着,纷纷扑上来撕咬我的喉管,要将我分而食之。
我艰难地呼吸着,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闷痛。分食我的野兽餍足地散去,始作俑者还惶恐地坐在原地。
他为什么要这样自作主张!
他是不是早就恢复了记忆,伙同赵怀悯一起算计我?
我上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知书连忙拉住理智全失的我。
“你害死你母妃,现在还要害死我。”说罢胸口的闷痛便直直涌上喉头,弥漫开一片血腥。我甩开段之衔的手,看见溅落在地的血迹。
这身子竟破落到这般地步,我不由得更加憎恨死去的父皇、废太子、昭谦一干人,若不是他们的折辱,我应当与其他皇子一般康健。
我有许多未了的心愿,我不想那么早死。
强撑着回了慈宁宫,我连忙找宫外的郎中来把脉,开了温补的药才安心了些。
过了两日,我等的人终于到了。
润州柏家独女柏既阑,五年前凭一己之力让张停梏改判之人。她不卑不亢地向我行礼,而后长跪不起。
“民女有罪。”
我失笑:“你何罪之有?”
“民女有三罪,一是作为女子经商,违背了大祐律法,二是路远来迟,未能及时为公主效力,三是五年前为翻案不择手段,残害了无辜稚童。”她嘴上这么说着,一双狐狸眼里满是精明,不见半分愧疚。
五年前新帝登基,我刚接过胞兄的地盘,还未来得及肃清当地不能为我所用的势力,其中王氏便是一脉。
家底殷实的王氏靠着官商勾结之事成了润州的地头蛇,王家老二王德在当地嚣张至极,甚至无视大祐律法当街纵马,一人躲闪不及被踩踏成重伤。
伤者名为团继,是当地无权无势的小姓。彼时张停梏收了老大王榷的好处帮着扭曲事实,将当街纵马判作马匹看管不力,王德推了家里的马夫顶罪,自己全身而退。
直到团继逝世,团家既没有得到应有的赔偿,也没有盼来公正的裁决。
即便忙得焦头烂额,我还是抽空去了趟润州,却并非为了当什么青天大老爷。
我接手江南以后张停梏并未向我示忠,反倒收了背靠姜相残党的王氏好处。推官不是小职务,若不能为我所用,不如除之以绝后患。若能借此事做文章,张停梏和王家皆可一网打尽。
待我抵达润州才得知张停梏改判了,将王榷王德齐齐送入狱中。我一头雾水,不解张停梏为何转了性。与知书在茶楼商议此事时,门外忽然有人求见。
来人一头长卷发,江湖人士的打扮,衣料却明显价值不菲:“草民见过长公主。”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特地便装出行,知书也只唤我小姐,此人如何得知我的真实身份?我不由得警惕起来。
“殿下不必紧张,草民金陵令氏,家父乃布政使司右参议。草民幼时曾得先皇恩准随父进宫参宴,故而认得殿下。”
见我点头,他继续说:“草民有一事斗胆求殿下做主,不知殿下是否听闻跑马案改判前后始末。”
“自是听说了的。”
“此案改判并非张推官良心发现,而是另有隐情。死者外甥女柏氏既阑曾将王德纵马目击者证词以及张推官受贿的证据交予草民,请求草民递交给官家,但草民的姑父说下面的小官都收了钱,他不好参与,只得作罢……”
听他这说辞,姑父也是个当官的,我问道:“你姑父是谁?”
他一愣,如实回答道:“何元桧。”
何元桧是五嫂的叔叔。我顿觉亲切,给姓令的小子赐了座。
这小子也是个会看眼色的皮猴子,见我赐了座便不再同方才一般拘束了,他继续说:“我没能帮上忙,心中自是对她有愧,眼见平民被贪官和地头蛇一道欺压,更是愤愤不平。可是不曾想她竟利用无辜稚童让张推官翻案!”
一平民女子竟能逼迫官家翻案,我不由得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张推官幼女张玫自幼患有花粉症。也不知柏氏如何做到的,让王榷儿子衣服上沾了花粉,同学堂的玫玫因此突发喘鸣不治而亡。张推官悲痛不已,一怒之下翻了案,将王榷王德一道下入狱中。”
这柏氏倒是个有本事的,若能见一见她就好了。
“你又如何得知是她所为?”
“她自是不肯承认的。但定然不止我一人看见,她日日在学堂门口踩点,不是她又能是谁?而且我去质问她的时候,她倒振振有词,说只有犯到自己头上,张推官才肯出手,若他秉公办事,张玫也不至于死于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