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倒也不错。

“张推官不是个好官，但稚子实在无辜。可若我直接将真相公之于众，难保王氏兄弟不会借机为自己脱罪，故而草民恳请殿下主持公道，对张停梏以及柏既阑二人施以他们应得的惩罚。”

我并未直接应允，而是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

“你父亲没让你入仕吗？”

“草民不争气，玩心重又天生愚钝，便是借了家父的光入仕也不会有所作为。”他连忙说道，生怕被我赏识。

官宦世家的孩子却醉心江湖，想着做替天行道的英雄，是清流还是愚昧呢？

我和蔼地问他：“柏氏家住何处啊？”

“城东码头，在船上行商的便是。”说罢他便将那些证据一道递上。

“此事既已交予我，你便不必再操心，早日回金陵去吧。”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回金陵，江湖人士都热衷于云游四方，铲奸除恶。

我忽然想起来，布政使司右参议令付友，这人一直替赵怀悯办事。在任官差与武林勾结可是重罪，看来小令公子是瞒着父亲出来鬼混的。

找到柏既阑后，我们并未直接叨扰，而是寻了个酒楼的二楼远远观察。少女一双狐狸眼，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背后，松懈的鬓角发丝随着河上清风扬起又落下。她熟稔地帮着母亲卸货，招呼客人，手脚很是麻利。

傍晚时有个男人路过，书生打扮，对着柏既阑说了什么。柏既阑微微蹙眉，横了他一眼，扭头继续笑眯眯地同客人介绍自家的货。柏既阑的母亲便没那么好脾气，从船上跳下来，骂骂咧咧地将他推回屋里，泼辣十足。

这人应当是柏既阑的父亲。

这一家子甚是有趣，柏既阑也是可成大器之材，可惜事情做得留了痕，早晚会被张停梏发现。

“找个身形同她差不多的，每隔一两天便在学堂附近徘徊，待邻人起疑，拿几件值钱的玩意直接报官。”我吩咐下去。

这么做并非万全之策，不过幸得老天眷顾——张停梏只当踩点之人是贼，没再细查，日后还主动投诚为我做事，柏既阑的嫌疑被洗清，安心过了这么些年，如今完好地站在我面前，成为我反败为胜的关键，可谓一箭双雕。

步步谨慎，苦心经营，为的便是诸事皆利于我的局面。

柏既阑陈述完三罪，我笑吟吟地给她赐了座：

“本宫看来，你只有一罪，那便是其二。”

“民女路遇奸人阻挠，转圜多日才得脱身，望殿下恕罪。”

我示意她喝茶：“这一路实属不易，本宫为你安排了住处，有护卫轮番值守，你且安心住下，休养几日。顺道本宫想问问你，令母可有意愿将生意做到京城来？”

“大祐律法规定女子不能经商，从前民女和母亲没少因为这事儿吃亏，用了母亲多年的人脉才得消停，只是时不时要给地方官送礼，有如无底洞一般……”她不由得叹气，“将生意做大是好事，可谁又能预见前路的波云诡谲？民女只愿母亲能留在润州，守着一间铺子安稳度日便好。”

收了恩惠也意味着受了挟制，柏既阑很狡猾，不愿将软肋交予我。

“大祐的律法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就连本宫也因此折了一间经营多年的酒楼。旧俗陋习繁衍千百年，早已根深蒂固，要改变并非一日之功，只能循序渐进。”

我其实很想和她诉苦，可转念一想，我毕竟身居高位受着万民供养，在受尽剥削的黎黎众生面前，抱怨什么都是何不食肉糜的冒犯，于是默默将话咽回肚中。

“你帮本宫过了这个坎，往后可愿留在京城做事？本宫必不会亏待了你。”我柔声问道。

柏既阑显然有所犹豫。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若想好了便来找本宫，本宫带你去挑长住的府邸，”我手头正紧，但人才无价，必须忍痛割肉留她下来，“大祐如今只有一名女武将，你若肯留下，日后本宫会提携你做大祐的第一位女文官。”

“民女五年前便受过殿下恩惠，为殿下肝脑涂地也是应当的。”她这算是答应了，我正欢喜着，没来得及细究她的话中话。

“五年前？”我重复了一遍，这才反应过来，顿觉诧异，“你何时发现的。”

她笑得狡黠，眼如弦月，我这才瞧见她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为她平添几分妩媚：“民女敢做那样的事，自然也做好了伏诛的准备，于是一日日等着，不见祸事临头，反倒安然无恙，猜到那天在解忧楼观察民女的并非仇家，而是贵人。今日一见才知是殿下的恩泽。”

我哑然失笑：“本宫以为自己坐的地方足够隐蔽，还是被你发现了。”柏既阑不仅聪明，还有异于常人的敏锐。

“是很隐蔽，但殿下气质出群，并非朴素衣装能掩盖的。”

人聪明，说话好听，相貌俊俏，实在让人喜欢得紧。

“本宫别的都不算出众，唯有看人这方面一向很准，你日后必有大作为。”我的欣赏溢于言表。

她伏身叩拜：“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民女感念殿下赏识，自当尽心辅佐殿下。”

“一路舟车劳顿还要三叩九拜，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既阑，往后只有你我二人时不必拘礼，只当是自家姐妹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