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穆齐吃了多回闭门羹，好不容易被放进来还跟拎着糕点来负荆请罪的阿衔碰上了，两个人剑拔弩张，在门外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嚷，吵得我难以静心读书。

说来赵穆齐也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阿衔失忆前他必是不敢这样无礼的，现在仗着十二岁的阿衔软弱可欺使劲挤兑，真真儿可恨又可爱。

我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倒扣了书出去劝阻，公正起见自是各打五十大板统统赶走了。再回到书房却是渐渐犯起头风，痛得我恨不得以头抢地。

意料之内，夜里赵穆齐先到一步，阿衔若要寻我，听见赵穆齐的声音就不会进来了，而是偷摸着在外头听我说话。我熟稔地挤出眼泪，戚戚地埋怨着新帝失忆前的所作所为，原是扮出的可怜相，说多了记起来的多了，难免混进去几分真的自怜自伤。

回忆旧事便不可避免地提到季凌霄，这位同我两小无猜的青梅。相识之初，我还是饱受欺凌，人微言轻的二公主，京中贵女们巴结着嫡长姐，自然也都察言观色地疏远我，季凌霄不屑于攀附权贵的性子那时便得以显现，竟跟着小瑜儿与我结交成了挚友。

那年初秋午后，我与季凌霄在安华亭对弈，她高谈阔论着自己驰骋沙场守卫边疆的期冀。我心底暗自闪烁的那点火星以燎原之势熊熊燃起，烧得躁动不已。我咬了咬干涩的唇，趁着她喋喋不休的间隙小声说道：“由着我二哥践祚，他的心思也只在玩弄权术上，不会一心为百姓谋福泽，若换作是我……”

她的眼睛亮亮的，似乎很期待我继续说下去，在勇敢的人面前，我也平白生出许多勇气，我说，如果也有人愿意支持我，我一定能做得比二哥好。

“我支持你啊。”季凌霄脱口而出。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坚决地选择我，怔愣地看着她许久。

“你那么聪颖，从前小瑜儿还在时你就是我们三个里头最有主意的，夫子也赞你才能出众，眼界开阔，所以我相信你，相信你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难得这般正经煽情，季凌霄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反正不管别人怎么样，我总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咱们是朋友，我不帮你帮谁啊？”

“季凌霄——”

我感动得涕泪纵横，一把抱住她，被她嫌弃地推开：“我今日才换的干净衣裳，你别把鼻涕抹上来了。”

那时我说的不是实话，我想要世家名门的支持，并非出于造福苍生的心愿，而是不甘心，不甘心在宫里过人人都能踩一脚的日子，不甘心被随手一指便像个物件儿似的被送走了，我想要温暖的被褥，吃不完的肉，真正的自由。

我欺瞒了她，不过我以为这没什么，我与她终究是殊途同归的。

兵变后，季凌霄清剿了地方的姜相残党，带着一身伤回京，径直进宫来寻我。

我叫知棋替我在身后垫了个软垫，坐起来迎她。她甲胄未换，身上还有血污，外头的阳光从支开的窗倾泻而入，披在她背后，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声音嘶哑地唤了声“霄霄”，她不言语，周身冷冽的愤怒却扑面而来，我感受得如此清晰。

我将她算计在我的局里，眼见一切败露再瞒不住还宽慰自己说她会谅解我的，为了避免一切意外我不得不这么做。

二人沉默良久，她缓缓地从衣襟里摸出样东西，抛给我，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沉甸甸的物件落进我怀里，我拾起它，触感冰凉，仔细一瞧，原来是我亲手交给她的虎符。

她不愿再做我的将军了。

知书见季凌霄这般态度，连忙进来看我。知棋紧随其后，无措地端起凳子上的药碗又放下。

“小将军知道了。”知书反应很快。

知棋还懵着：“知道什么？”

“姜相新晋的得力手下方知意忽然倒戈，反过来给他致命一击。季凌霄性子再直，也该意识到这是我伙同方知意一道唱出来的戏了，”我将手中的虎符递给知书，“我既能狠下心欺瞒她，牺牲她的姻缘，自然也明白会得到什么样的因果。”我故作轻松。

“我听说，小将军自少时便开始追求方知意，闹得京城人人皆知，连自己和将军府的脸面都不顾及。日思夜想的姻缘被毁，她怕是不会轻易原谅殿下了。”知棋扁着嘴嘀嘀咕咕，全然不顾知书一直在拉她袖子。

知书嗔怪道：“你少胡说，那婚事是小将军自己退的，怎么就成殿下毁的了？况且你也不了解小将军，她不是将姻缘看得比朋友还重的人。”

知书是陪我长大的，自然也了解季凌霄的秉性，所以她说的不错，我也得到了些许宽慰。

我甚至暗自窃喜道：“原不原谅，那是方知意该犯愁的事。”

只是道歉还需拿出诚意，我立刻唤方知意上门商议，他应约来访，却对我敢怒不敢言——方知意寒门出身，与季凌霄门不当户不对，好不容易考上状元能够谈婚论嫁，不想还是陷入了权利斗争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