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我作为阿姐事事操心的旧病复发，见不得段之衔这般整日闲逛，便要教他批奏疏，他心猿意马，目光飘忽。心智才过十二的阿衔还算天真，定然不会察觉到我从中挑拨的手笔，我略有迟疑便柔声叫他照我说的写。

自然是仿照他的口吻驳回中州那些老贪吏请求拨款的奏疏——段之衔实在算不得一个好皇帝，在他眼里，为难于我远比治国兴邦更重要。他扶持左丞党羽和我抗衡，不惜对他们结党贪腐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贪吏们得了皇帝的纵容，那更是变本加厉。

这是打压他们气焰的好时机。

批奏疏时段之衔伤病忽然发作，倒在我怀里呻吟，疼得昏死过去，我下意识的担忧和关心并非作假，理智却叫我拖到他死透了再假惺惺地叫郎中来。

可怜我剔不干净残存的心软，拿“皇帝死在不对付的公主这儿会引人怀疑”这种理由说服了自己，没拖一会儿还是喊了郎中来，甚至守在他身边悉心照看。

阿衔大概做了噩梦，神色有些痛苦，眉间的褶皱如何也抚不平。我默默收回手，静望着他，幻想若是他真的死了，自己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还未咀嚼到伤感或是快意的情绪，他便苏醒了。

“阿衔终于醒了。”我面露喜色，握住他的手。回应我的却是一双透着防备的眼睛，熟悉又陌生——新帝习惯这么看我，阿衔却从未对我露出这样的神情。

“为什么不请郎中？”他冷不丁质问我，我观察着他，迅速思索他是否想起了一切。

我强装镇定：“阿衔不是说不治吗？”

“如果我没能醒过来呢？阿姐在意这段记忆甚于我的命吗？”

新帝绝不会唤我阿姐，听着是没恢复记忆，我松了口气。

知书正好来送药，我赶紧接过来试了试冷热，拿调羹盛到他嘴边：“那是你的承诺，阿衔，君无戏言。”

段之衔无动于衷地盯着那碗药，我看清他紧抿的双唇才意识到他是在防备我。我告诉自己，我早就不在意这白眼狼的态度了，这么多年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可心脏的抽痛和酸涩的眼角还是出卖了我。

他明明遗忘了，敌意却依旧是镌刻在他心底的本能，我怎么会以为重来一次就能走向圆满的结局呢……看着瓷白的调羹在深褐色的药液里搅动，我忽然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真的给这碗药下点料，这样也算对得起阿衔的怀疑。

必须要留下什么，让他愧疚也好。我当面饮下一勺药，搁下碗，换了疏远的措辞冷声道：“替陛下试过药了，放心喝便是。”

我抬步又停步，微颤的话语透出几分落寞：“今日郎中来瞧过，开了这副药便走了，还说并无大碍，若陛下不信，大可随便揪位公主府的下人来问问，有没有一位郎中来过这儿。”说罢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唤我，我自是没有理睬。不受些冷遇煎熬，又怎会知错呢？

我回到书房，继续批阅剩下的奏疏。段之衔的字难仿，但写个阅字还是绰绰有余，实在要长篇大论回复的，待段之衔好转些，我再逐字逐句教他写便是。

知书端了夜里要服的药进来，我习惯性地用手背贴着碗壁试了试温。

“湄儿还是不愿回来？”

“是，”知书垂下头，“奴婢办事不利，愿受责罚。”

“真不明白他整日跟着那些所谓江湖人士，四处奔走，风餐露宿，到底有什么好，”我搁下笔，将最后一本奏疏叠至一旁，“一会儿让人把笔洗了，水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