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子也是年幼,受了那些三教九流之辈的蒙骗才会如此……”
“他这次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我端起药碗,眼见知书支支吾吾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不必顾忌,本宫还不至于把一个无知稚童的话放在心上。”
知书应声,我将药缓缓饮下,听她支支吾吾道来:“小世子说让殿下死了这条心……用以摄政的傀儡不听话了,又想着找个新的,他没有这样的姑姑,更不能容忍这样的朝廷。”
苦涩在口中弥漫,即便服用多年,依旧难以忍受。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脾性,听见这样的误解忍不住冷笑,气得声音直颤:“这样的朝廷究竟是我一手造成的,还是我那没用的父亲和不听话的弟弟作的孽!”
“殿下莫要气坏……”
“我没生气!”我把碗砸在桌上,偏头盯着桌上的砚台深呼吸,想来又气不过,一面叩桌子一面反问知书,“你说段长曜留下的烂摊子,有几人能理?新帝即位,我日日难眠,梦里都是国库的一笔笔烂账,地方的一簇簇蛀虫。旧害未除,新患又起,好不容易找到切入点想要快刀斩乱麻,昔日盟友带头抵抗,皇帝也受了挑拨与我渐行渐远,处处为敌……一人之力,纵如坚石,又怎能抵御泥沙俱下的洪流?”
说着说着我便鼻头一酸,声泪俱下:“他们凭什么把过错全部归结于我!我失权数年,大厦倾颓与我何干?不作为的是他们,该死的是他们,是赵怀悯,是段之衔!为什么他们只看得见我,只对我苦苦相逼?”
知书对我来说不仅仅是自幼陪侍的宫女,亦是知心的亲人,她见证我的脆弱,我的狼狈,此时更是与我一道红了眼眶。
“那些江湖人士自诩正义,实则是非不分,被赵怀悯一手引导,冤枉无辜之人,何其愚昧?”
我听见知书的安慰,心里渐渐好受了些,也冷静下来。
“殿下,是否要遣人屠了雪窦派满门,接小世子回宫?”
“不可,”我拭去眼泪,“那么多处理方式,为何段之衔偏偏选择将湄儿送至武林?”
知书犹豫片刻,答道:“他想让殿下一辈子都找不到小世子。”
“他的心思,不止这么简单,”我摇摇头,“若我想尽办法寻得湄儿踪迹,湄儿也早已深受武林中人的影响,视朝廷如蛇蝎,更不会认我这个姑姑。我再心急失了理智,对武林中人赶尽杀绝,不仅会让湄儿与我为敌,还会失了民心——先帝昏庸所致,大祐百姓早已将武林人视作神佛了。”
知书恍然大悟,我拉着她的手引她到我身边,温柔教导:“知书,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亦是我最信任的人。往后遇事,切记首要考虑对方行事目的,凡事多想一层,不能浮于表面。”
“奴婢知道了,多谢长公主教诲。”
“湄儿那边,让何元桧派人继续看着,我要你去办另一件事,”我摩挲着知书生了薄茧的手指,另一只手摸出一封信,“参片拨款被吞,我数年来一直故作不知,如今是时候收网了。把这封信交给方知意,回宫的开锣戏,得让他配合我一起唱。”
知书接过信收好,我继续叮嘱:“万不能让人瞧见,季凌霄也不行。”
“奴婢定不负公主嘱托。”
知书端起我的药碗正要退下,我又喊住了她:“你替我吩咐知棋,这几日若赵穆齐来访,不必阻拦,段之衔偷听也权当不知。”
段之衔能听到的,自然是我想让他听到的。做贼一般的行径,还以为无人察觉,真是蠢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