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干净,更打心底讨厌那些身上汗淋淋臭烘烘的男人。赵穆齐长得白净,人也讲究,走到哪儿都能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让我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所以我才愿意亲近他。
他向来听我的话,在这方面更是百依百顺。每回餍足后,我是一定要收拾干净才肯睡觉的,今天也不例外。收拾干净之后我总算允许他钻进来和我一起过夜了,他从背后抱住我,亲昵地用鼻尖蹭我的后颈,自顾自地说起自己在外办事时遇到的古板同僚和趣事,我心思却飘到了九霄云外,思索着该如何刺激段之衔。
门外的知书拦着步步靠近的人,赵穆齐止了话语,疑惑地看向我,问我他怎么在这里。
我正犯着愁呢,段之衔便自己送上门来了。我收敛喜色,满脸无辜地反问他,你父亲没告诉你吗。
赵穆齐不高兴,段之衔也不高兴,两个人隔着门耍心眼斗嘴,我赶紧借势说些暧昧的话,惹得段之衔醋意更浓,连声音都染上哭腔。
我听赵穆齐得意更甚,一句不停地挤兑段之衔,算来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转头做起好人来,说阿衔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赵穆齐定是觉得我狗咬吕洞宾,当即恼了,从被窝里钻出来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对我冷言冷语。
“他们终究是一个人,待陛下失魂症得治,长公主就会发现自己的心软有多可笑。”
我不动声色,心里却对他甩脸色很有意见。赵穆齐是年纪比我小,可也不过小了两岁而已,怎么还是这副喜怒形于色的德行,到底是心智不够成熟。
段之修和赵穆齐怎么一点儿也不像那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等我差不多穿好衣裳,赵穆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段之衔探头探脑往里瞧,我说别看了,进来吧。
他变得不像他了,脸颊透出稚嫩而羞涩的红晕,压住眼神飘忽的本能真诚而炙热地直视我。
我忽然很想流泪。我将段之衔带大是有自己的私心,却也不曾亏欠过他,养大的猫狗都有感情,我又怎么可能从未疼爱过一手带大的弟弟?
“我是你亲姐姐啊,会被天下人唾骂的。”
早已被世俗伦常抛弃的我怎么会在乎?阿衔与我都心知肚明,可我还是这么说了,这是作为阿姐必须履行的责任,哪怕是虚伪敷衍的逢场作戏。
“阿姐不在乎,我又怎会在乎?大不了就不做这一国之君……”
阿衔的真心衬得新帝的所作所为更加可笑可恨,从前说得那样好听,后来却斗得不死不休,全然忘记相依为命的旧情。
“你这位置是用什么换来的?赔进了五哥一家子赔进了我半条命,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段之衔,你当做皇帝是儿戏吗!”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责骂他,想让他心生亏欠,不想他却捂着脑袋不动了,过了许久才幽幽地冒出一句“阿姐,我记起来了”
我吓得一哆嗦,只恨自己方才动手太没分寸,竟然把他的记忆打回来了。因为担心着他变回之前那个白眼狼,我自然没了好脸色,问他想起了什么。
所幸他只记起来传位诏书上的名字和太监昭告天下的名字不同,我话里有话地把责任推给赵老狐狸,又好声好气哄了他一番。
坏事没得逞,觉也没睡好,段之衔委屈巴巴地喊饿。我扣上被他解开的扣子,看着他拉着我的手明知故问地卖痴,恍惚间以为回到了过去,忍不住笑盈盈地跟他打趣儿。
直到他莫名其妙提到母妃,我才清醒了些,意识到往事难追忆,眼前人非彼时人。
那个生下我却冷待我的女人,早就死了,临死还要给我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我曾经期盼她的爱,绞尽脑汁想知道她对我的厌恶源于何处,直到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告诉我,我和段长曜太像,她恨段长曜,也顺带着恨我。
只是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我便无故忍受了十几年的痛苦,直到麻木。我的意识一片空白,哑口无言地望着眼前濒死的女人,说不出控诉,也说不出宽恕。直到她彻底闭上眼睛咽了气,我才猛然回神,想起自己还有太多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母妃啊,如果你真的一刻也没有爱过我,为什么要在父皇下旨送我去西炎时拉着我的手泪流不止,为什么要塞给我那串一刻也不离身的檀木数珠,可你如果真的爱我,又为什么舍得将我一人留在雨中,为什么忍心看我独自忍受病痛?
她永远也不会回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