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一阵反胃——我害怕别人说我像他，像一个给我带来无尽痛苦的人，像一个让我恨之入骨的人。

“还跪着做什么，想让朕落下个无情无义的恶名吗？赶紧领着你那弟弟滚回去。”

三叩九拜，没有欣喜，唯觉解脱。

我强撑着亲自去接段之衔，我要他记得我的好，记得我这一日的狼狈痛苦都来源于他。

他被我的模样吓了一跳，哭着跑过来抱住我。一声接着一声的“阿姐”，活像催命符。我哑着嗓子说“走吧”，他便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手，握得那样紧，似乎生怕我丢下他。

走在路上，他连珠炮似的问了很多问题，诸如“为什么阿姐的手这么冷”，“阿姐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以后真的能和阿姐一起住了吗”，我张了张嘴，发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喉咙疼得像刀割。

段之衔很知趣，见我这样也就不问了，安安静静地跟着我走。我微微低头，看见身侧的他在笑，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好恶心，好想把他拖到淑妃棺材前活活掐死。

“阿姐，谢谢你。”他浑然不觉我的恶意，笑中带泪。

不知道是那场雨把我淋醒了，还是那只茶盏把我砸醒了，我终于明白——即便我做得再好，母妃也不会喜欢我。因为讨厌一个人，从来都不需要理由。

我受伤加上淋雨，回来以后病得卧床不起，偶尔清醒一会儿，屋里不见人照应。我浑身疼，疼得以为自己快死了，忍不住喊出点声，喉咙就像吞了针似的疼。于是我只能无声地流泪，流着泪睡去，流着泪醒来。

再一次清醒时，身上似乎没那么疼了，迷迷糊糊睁眼，手边有个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我借着月光一眼认出了这个轮廓，是段之衔。

“阿姐，阿姐你醒了！德……母妃已经叫太医来给你看过了，你好点了没有？”他刻意压着嗓子，好像生怕人听见。我立马了然了，母妃原本不让他来的。

五哥也没来看我，我正想念着从前生病喝药时哥哥给我塞的蜜饯，段之衔忽然捏了捏我的手，将我从思绪中拉回。

他瘪着嘴哭，哭得有点好笑，我不加掩藏地扯着干裂的嘴角笑出来了。

“一点也不好笑，”他委屈地抹眼泪，“我都怕死了，怕阿姐丢下我一个人。”

我喉咙稍微好受些了，遂打趣他道：“若我死了，你也不许苟活，听见没有？”

他一愣，缩回拉我的手，搅着衣角作纠结状。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说不出谎话。

“阿姐，我不想死，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那时的我听罢感慨万千，哽咽难鸣，后来回首却愈发像个笑话。明明二人约定要一起活下去，却终究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从回忆里拔出，而今要同我你死我活之人跪在我膝前，用五年前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对我摇尾乞怜：

“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赶我走。”

下江南这一回虽说失了手，却也不算全无收获。我心想。

“阿衔，我再信你这次。”我故作不忍。

这戏，我得演下去，他伙同赵怀悯从我这儿拿走的，是时候加倍奉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