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讨厌冬天，也讨厌春天。知书问我为什么，因为冷吗？我说不是的。

因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在冬天离开，留我一人独自在春天醒来。

不过这个春天不一样，意料之外的人活着找上门来，像五年前那样天真懵懂的神态，一口一个“阿姐”地喊。

多久没有听到了？我以为他疯了，又很快从一举一动里察觉出异常——他好像把这五年忘记了。

我觉得可笑，针锋相对的，充斥着怨恨，猜忌，背叛，阴谋的五年，他轻轻松松就忘了，将这些痛苦留给我一个人。

先帝在时，我与他还未反目，德淑二妃交好，作为她们二人的孩子，我与段之衔也比其他皇嗣要亲近得多。

我对段之衔的好，是一种执念，我很久之后才明白。

淑妃曾有个女儿，比我小不了几岁，性子活泼天真，我们唤她小瑜儿。小瑜儿爱黏着我，我们姐妹二人同季老将军的庶幼女季凌霄是最要好的，一起读书，一起说笑，一起玩闹。

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快乐的吗？也许未必，难以避免的争吵和分歧总是会让人伤心，可这些时光慢慢远去，留存在我心里的只有幸福和怀念——被后背压扁的草坪，头顶游过的一片云，茂密的柿子树，那被压弯的枝丫和甜蜜的果实。

自由的，一去不复返的日子。

我曾妒忌过段瑄瑜，妒忌她得到所有人的爱，妒忌她被宠出来的张扬。可每回段瑄瑶欺辱我，她都毫不犹豫替我出头，与这位嫡长女作对时，我心底又流过暖意。耀眼的太阳，将我笼罩在温暖的光里，我又觉得别人爱她也是应当的。

淑妃对此事一直很忧心，叫她不要招惹大公主，甚至毫不避讳地当着我面说，说段瑄瑶在我身上撒了气便好了。

我正是敏感的年纪，察觉到淑妃对我若隐若现的不喜和埋怨，我不想被淑妃讨厌，所以我劝小瑜儿不要再管我，她说：“不要紧，反正父皇疼爱我，段瑄瑶不敢拿我怎么样。”

随心所欲的太阳灼伤了我。我睁不开眼睛，胃里翻江倒海，甚至卑劣地想，如果段瑄瑶不是只拿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女撒气，而是真的对你做点什么就好了。

后来她真的死了，死在冰冷的溪水里，死在从静怡宫回去的路上。

太阳也会熄灭吗？

我呆滞地看着那具泡得浮肿发白的身体，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一时的阴暗怨愤，甚至没有宣之于口，怎么会成了真？

淑妃伤心欲绝，掐着我的手臂指责我：“是你害死她的，若不是瑜儿找你玩，她又怎会落水！”

为什么要把气撒在我身上，难道我不痛苦吗……

我难堪地站在哭成一片的人群里，忽然瞥见小瑜儿落水那天戴的簪。我心跳得很快，目光往下，却看见段瑄瑶的脸。

“母妃，母妃，”我拉拉母妃肩上的布料，她把我的手拨开，拍了拍被我碰到的地方，我讪讪缩回手，迟疑片刻，还是急不可耐地告诉她，“我知道是谁害了小瑜儿，是段瑄瑶，她头上戴的是小瑜儿的簪子！”

母妃看了我一眼，又转头望向段瑄瑶，最后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捻着纸钱撒进火盆，没有理睬我。

“淑妃娘娘！”我不死心，想要证明小瑜儿不是我害的，凶手另有其人。

母妃冷不丁出声打断了我：“没照顾好妹妹本就是错，你不要总想着为了逃避问责找借口。”

“我没有……”我一下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很多话被堵在里面，然后这些话都变成了酸涩的眼泪，冲上我的眼鼻，洪水一般涌出。

“你生前害了她，死后也不让她安宁吗？如果你真的还有点良心，就让她安心地走。”淑妃哀怨，双眸含泪，形貌憔悴。

我张了张嘴，终是百口莫辩，痛至哑然。

小瑜儿去世以后，我的处境比从前更糟糕，孤独看不到尽头，被蚕食的心变成了填不满的漩涡。我能够等待的只有早已开府的五哥，日夜翘首他能回来看看我，让我汲取些许温暖。

哥哥，带我走吧。我看着熟悉的身影向我奔来，最终说出口的话语却成了：“哥哥，带我出去走走吧。”

看见五哥容光焕发的模样，我恍然意识到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那样幸福美满，而这个家的未来不可能有我。他温柔地笑，摸摸我的头说好，五哥带你出去玩。

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原本想倾诉什么呢？哥哥，我在这儿过得一点也不好，淑妃总念叨说是我害了小瑜儿，母妃也对我不理不睬，我好孤独，为什么没有人爱我？我到底要怎么做？

五哥牵起我的手，我什么也说不出，只有沉默，仰起头忍住蓄积的泪。

母妃乐见他回来，拉着他的手絮叨许久。可听闻他要带我出去时还是脸色微沉，不过幸好没有加以阻拦。

五哥一如从前带我去街上，看见新奇的小物件就拿起来问我喜不喜欢，我眼睛离不开，嘴上依旧乖巧懂事地回答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