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咬牙喝下极苦的药汁,酸痛顺着针尖扎入我的皮肉。我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阿姐,不要让“他”回来,现在我食言了。
神魂短促地挣扎了一瞬,很快就跌回了颓废瘫软的躯壳中,只剩疲惫。
舅舅抱臂看着我,不耐烦却期待。
“那日还有话没来得及同皇上说完。”
见我整个人麻木至此,他摇了摇头,自顾自继续道:“知道你阿姐为什么不想让我们查润州那桩案子吗?因为江南一带,是你阿姐的地盘,准确说,是她接过了胞兄的势力——定王妃原是江南人,其父何元柏被提拔进京,叔父何元桧仍在润州任职,与张停梏关系甚密。”
“皇帝最亲近的姐姐,垂帘听政的长公主,手握大权再正常不过,你们何必这样针对她。”
无休无止的阴谋诡计,斗得头破血流,即便改朝换代也不能有穷尽吗?
“我针对她?”舅舅大笑起来,笑我天真幼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她吃过姜氏的亏,又生性多疑,怎会容得下功高盖主的赵家?我若像你母亲那样无欲无求,像你表哥那样优柔寡断,赵家早在皇上登基之初便不存在了。”
我理解舅舅的提防,更理解阿姐的忌惮——赵怀悯将我阿娘送入宫争宠,在姜家势盛时藏拙蛰伏,利用独子与我阿姐联手,出其不意给姜氏最后一击,其野心与智谋非常人可比。他与阿姐,甚至可以说是同类,若非挚交盟友,末路便是宿敌。
“如今看来阿姐对你的疑心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他微微一笑,并不生气:“随陛下现在怎么想,总之只要恢复了记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孟太医施针的手在抖,明显不熟练。我留存的记忆中孟太医压根不会针灸,我不由得忧心忡忡地“啧”了一声,吓得他手一哆嗦狠刺在我头上,刺得我哇哇大叫。
“孟老头你脑袋不要了是吧!”
“皇上息怒啊,臣也才同犬子西亭学了些皮毛,若他人在京城,治好陛下的病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说到这孟西亭,我又忆起年幼时在阴谋诡计中苟活的日子。其中的一次刺杀,母妃替我挡下淬了奇毒的一刀,昏迷不醒,危在旦夕。太医院也束手无策,直到表哥带来了孟西亭。孟西亭当即施针并献出自己游历所采的奇珍草药,才缓解了母妃体内的毒性,随后不顾父亲孟太医的反对,只身入滇寻找解药。可惜京滇路途遥远,母妃依旧没能挺过去。
此事成了我童年的梦魇,后来阿姐将我带回去悉心照料,温柔备至,几乎全然治愈了我。然而在我第一次违背阿姐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亲手撕开了我结痂的伤口。
她说:“淑妃就是被你害死的,除了我们还有谁愿意真心待你好?”
她说:“阿姐为了带阿衔回来,在雨里跪了一夜,可阿衔总是不听阿姐的话,阿姐有些后悔了。”
她说:“阿衔可是想去当姜皇后的孩子?你若要去,她寻个照顾不周的由头将你害死,那竞争太子的可又少了一个。”
她说:“原以为阿衔是个聪明又听话的孩子,所以即便你害死了淑妃,我们也念着旧情收留你,可你未免太叫人失望。”
她说:“你要知道阿姐是这世上唯一爱你的人,你不能辜负阿姐。”
……
面带微笑,声音依旧平和温柔,像慢性毒药,一点一点侵蚀我的灵魂。
“你害死你母妃,现在还要害死我。”
她怕我忘了那场梦魇,于是亲自成为我的梦魇。可我离不开她,世上唯一愿意爱我却也让我痛苦的人,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