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月余,阿姐和舅舅明里暗里都不对付,我被夹在中间,想要偏帮谁也无能为力,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傀儡皇帝”,不过我自幼便受着阿姐无微不至的管束,大到结识朝臣,小到衣食住行,皆听从阿姐的摆布,早已习惯了。
也不知后来的我究竟为何会与阿姐走到势不两立的境地,甚至胆子大到把阿姐疼爱的小侄儿送走。
说到小侄儿,也就是段浔湄,他始终是阿姐的一个心结,有时她会自顾自地问我,问“湄儿现在过得如何”,却并不期待我能回答,因为我确实无法回答。
段浔湄是死是活我本就毫不在意,但我望见阿姐眼中的怅然迷惘,挥之不去的忧伤,于是阿姐的心结也成了我的心结。我终于明白,如果不能把他找回来,弥补“我”曾犯下的错,那阿姐便永远不可能心无芥蒂地与我和好。
带着心事上朝,我久久不能回神听政,也招致了阿姐的不满,阿姐的蹙眉抿唇,攥拳叩桌,一举一动都让我更加不安。
直到一名我记不起名字的大臣上前一步,说自己有事启奏,我惜字如金地丢出一个“说”字,实则也是怕说多错多。
那吊梢眼悬胆鼻的大臣清了清嗓子,道:“润州有庶民王氏,前日入京,在大理寺门前不分昼夜地喊冤,要求翻案。”
我看了阿姐一眼,见她沉思不语,又觉这是能让阿姐刮目相看的机会,顿时心潮澎湃。
“什么案子?”我连忙问。
吊梢眼答:“闹市跑马案。王氏说润州推官张停梏因公谋私,滥用职权,五年前让其兄弟二人被冤入狱。王氏才出狱不久,其弟仍在狱中。”
我一拍桌子,带着从未有过的帝王气势果断道:“还有这种事?这张停梏定有贪污受贿之嫌,既然此事闹到了朕面前,朕必然给他们兄弟二人一个交代,此事便由你督办,给朕查,好好地查!”
我正飘飘然,眼看着被我视作贪污诸事之恶源的舅舅并没有半分忧惧之色,甚至略带笑意,我忽然略感不妙,此时另一个声音也在我耳畔渐渐清晰。
“皇帝!”阿姐叫了我不知多少声,我这才意识到我一开始听到的人语声并非幻听,而是阿姐在说话,却被我的“帝王之怒”打断并全数盖过了。
她警告性地看了我一眼,转而对吊梢眼道:“地方案为何闹到朝堂上来说?既然王氏寻的是大理寺,那便叫大理寺去审,这点小事也要叨扰皇上,那往后鸡毛蒜皮的市井打斗也放到朝堂上来议,成不成?”
吊梢眼不敢说话,我更是牙关打颤,隐约有种闯祸的预感。
舅舅上前一步:“臣对此案亦有耳闻,起初判决为马匹看管不力,将马夫逮入大牢,后张推官幼女因意外故去不过数日,张推官忽然重审此案,改判为闹市跑马,将王氏兄弟捉拿归案。”
阿姐打断了他:“那是大理寺该查的事,国舅不如下朝后和大理寺卿详谈。”
舅舅不卑不亢继续道:“臣的意思是,此案虽是地方案,但见微知著,兴许对京中官员亦有牵连,就如同先前的起居郎一般。臣从长公主重回朝堂的手段看得出,长公主有心治理贪腐之气,那此案正是很好的切入口,若长公主事务繁忙,臣愿替长公主分忧一二。”
“赵怀悯,你也有资格提贪腐之事?”阿姐意料之外地失态了。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阿姐大场合下口无遮拦,她很在意这桩案子,但我不明白她为何在意。能引起阿姐情绪波动的人和事不多,我大概是羡慕和渴望的,哪怕是像舅舅一样让阿姐失态。
吊梢眼见长公主落了下风也想趁火打劫,看确实指望不上我,决意直接对阿姐发动进攻。
“是啊殿下,臣闻张推官之女自幼便有花藓,逝世亦因春日误触花粉,张推官却将此事怪罪于同学堂的王氏之子。那么后来的改判又如何证明不是带着私人怨愤的报复呢?”
阿姐声音微颤,已然是在压在怒火回应:“百官理应各司其职,翻案改判亦在张推官职责之内,既然诸位觉得有冤,不如去请大理寺查明真相,还王氏所谓的清白。”
舅舅难掩得意:“殿下说的是。皇上方才下令让李大人查办,李大人可不能辜负长公主和皇上的期待啊。”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已经不敢看阿姐脸色了——我是自以为无畏冲锋的卒,越过楚河汉界,做了对面炮棋隔山打牛的愚子。
阿姐被将军了,败因在我。
下朝后阿姐难得留下来等我,我却不想和阿姐一起走了,害怕,愧疚,恐惧,想要逃避。
阿姐受不了我屁股黏在龙椅似的拖沓,直接走上前把我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