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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故人影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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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赵穆齐又来了,阿姐对我不理不睬,他便春风得意,对我拱手行礼时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容:“皇上玩够了也该回宫了。”他学来他父亲的说教。

“赵穆齐,你以为阿姐会同你成亲吗?这么多年了,朕劝你早早死了这条心。”我怒形于色。

他不甚在意:“说来也巧,皇上失忆前同我说过一样的话。那时的臣与长公主还只是挚友,如今却大不相同了。”话中的炫耀之意已然尽数体现。

“够了,”阿姐打开书房的门,喝止我与表哥的争吵,“出去。”

我顿觉得意,对赵穆齐骂道:“不知羞耻,以下犯上的东西,还不快滚?”

赵穆齐也不甘示弱:“臣与公主所见略同,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是该回去了。”

“都出去。该找太医治失魂症的回宫去,瞒着父母出来的回家去,公主府供不起这两尊大佛。”说罢书房的门又一次阖上,把我与表哥一道隔绝在外。

二人皆鸦雀无声,表哥先行告退,我厚着脸皮回阿姐给我准备的屋子窝着,阿姐也没有找来叫我卷铺盖走人,这样的无视比将我痛骂一顿还要折磨。

夜不能寐不是一日,阿姐的屋中也亮着烛火,我悄然走近,发现表哥杀了个回马枪,深夜再访公主府。

我躲在柱子后,避开守夜的知棋,熟门熟路地偷听二人说话。

“我是瞧你闷闷不乐,才挂念在心,想来看看你。”

“罢了,那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我听见表哥在屋里走动,似乎是坐在了阿姐身边。

“别碰我,我累得很。”阿姐不耐烦地凶他。

“只是想替你捏捏肩,”表哥依旧平和温柔,“我知道公主这几日又开始代皇上批奏疏,免不了操劳。”

“我放不下心交给他。”

“为何不送皇上回宫,让太医医治,待皇上恢复,你也能得空歇下来,好好养自己的身体。白日里瞧你发脾气的模样,可是头风又犯了?我原想留下来陪陪你,可皇上瞧见总要不高兴,再同你闹,又要叫你吃苦。”

赵穆齐又在趁机说我坏话,我暗暗气愤。

“现下还疼着,”阿姐叹气,“帮我揉揉。”

“阿衔现在是小孩子心性,我苛责不了他。这样总比他恢复记忆,又处处同我作对来得好,”说着阿姐又哽咽了,“从前我便不知他对我的憎恨从何而来,前几日我喂他喝药,又瞧见他失忆前的影子……失望吗?从前失望得多了,这样也算不得什么,我只是不明白,想不通,是我对他不够好吗?”

“并非公主待皇上不好,而是他想得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想得到什么?我已将皇位白白送到他手中,自己甘居帘后,这还不够吗?”

我攥紧拳头,背过身靠在柱子上。字字句句我都听得明白,阿姐从未将我放在过眼里,她看不起我,觉得我无能,觉得我德不配位。想要皇位的哪里是我,根本是她自己。

阿姐啊,我想要只是你的在意,你的重视,你的另眼相看,可你从未给过我。

如何能叫你多看我一眼?

“皇上只是想引起长公主的关注罢了。”

“起初兴许是,后来可未必,”听阿姐的声音是哭了,“我苦心经营得来的东西,几番叫他与你爹一道毁了去。我那家酒楼特地在明面儿上摆了个假东家,你爹又是怎么知道是我开的,还给弄垮了?不是他告的密就是你。”

“许是凑巧,同街的董老板花钱求了我爹荫庇,想一家独大也是有的事。”表哥说话也没底气。

“你爹是那为了点银两就大张旗鼓亲自动手的人?他兴师动众查到蓬莱阁就是做给我看的,碍着女子不能经商的破规矩,我如何都不能出面摆平,只能生生吃下这哑巴亏。”

表哥不说话了,他是因他爹心中有愧。

“还有害我最深的那件事,你爹和皇上可是合作得天衣无缝——一个派人暗杀裴昆,一个借着接待西炎使者的宴会将此事公之于众,好传到裴沅耳朵里。裴沅是什么人?罪臣之女,恨段氏一脉恨得入骨,与我更是结怨甚深。我花了多大功夫挟持住她爹,好叫她不敢轻举妄动,没了这个软肋,她借着如今西炎妃的身份发了疯地报复,报复我,报复大祐,我不仅疲于应付裴沅,还要提防你爹在舆论上趁机造势,说大祐受西炎侵略,皆是因我而起,引得民怨沸腾,一个个巴不得拿我祭旗。”

我没有这段记忆,可表哥不加反驳,便说明确有其事。我是当真该死,受了千刀万剐都不足为过。

阿姐哭得痛极,哑声道:“季凌霄说我失了福泽百姓的初心,可我如何放下芥蒂,宽容这些恨不得我去死的人?”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阿姐闷闷的哭声,是表哥抱住了阿姐。

“原就不是你的错,愚者非议你诋毁你,才智与手腕又不及你,只当是无关痛痒的酸话无视便好,何必在意?你从前都释怀了,怎么现在又想不通了呢?”

“我以为自己放下了,可事实并非如此,刀子剐肉尚且留疤,而人言比刀更可畏。”

“我知你不易,也向来疼惜。可公主太要强了。若你不执意干政,试图控制皇上,过得会比现在轻松许多,”表哥竟这样说,“别再继续了,我带你离开这里,躲到没有明争暗斗的地方去,像寻常夫妻那样生活,不好吗?”

阿姐不说话了。赵穆齐实在是胸无大志之人,在阿姐手底下做事以后才入了朝堂,此前一直是在京城游手好闲的纨绔,阿姐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你到底是赵怀悯的儿子。”阿姐这么说,我才反应过来她对赵穆齐有疑心——毕竟舅舅对赵穆齐与阿姐纠缠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就存了用他牵制的意图。

表哥慌张而急切地辩解,一时语无伦次:“不,不是,这原就是我的意思,我只是想与你厮守,与我父亲的态度无关……”

越描越黑,表哥颓然噤声。与其说阿姐对表哥起疑心,不如说从未相信过,一夜夜的鱼水之欢,也仅仅止步于此,欢而无爱。

“本宫乏困,准备歇息了,”阿姐离开表哥的怀抱,声音清晰了不少,像天色未明时凝上叶面的露,清且寒,“傍晚负劳压着蕉叶飞,闷得慌,怕是要落雨,赵公子还是趁早回去的好。”

安静了好一会儿,表哥的脚步声慢慢朝门口而来,我怕自己偷听被发现,便准备蹑手蹑脚地离开。这时表哥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说:“臣所言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

他又说:“可臣剖腹推心一万句,换得来公主一次信任吗?”

我匆匆离开,并未听见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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