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到了乾坤门事变那天。
京城的皑皑白雪,望不破的高高宫墙,静怡宫上下念了这么多日五皇子,却鲜有人记得还有一位公主。
我伸手接下飘落的雪,想念阿姐冰冷却柔软的手,她牵着我,笑说阿衔的手怎么这样暖和,于是脑海也如漫天的飞雪般茫然空白了,只剩一个念头,我一定不能失去阿姐,我在德妃的佛堂跪了一整夜,一遍又一遍地祈求,香灰沾染了衣衫,泪水浸透了蒲团。
我说,苍天,求求你,把我的阿姐还给我。
天心仁善,垂悯稚子之请。五哥用命护下阿姐,众人悲泣,唯我庆幸。太监跟着舅舅来到静怡宫,展开父皇的遗诏,宣布父皇传位与我,我跪谢过,双手接下诏书,低头一看,那诏书上分明写的是五哥的名字。
我在德妃名下,德妃自然成了太后,连夜带着所有宫人搬去了慈宁宫,只留阿姐一人在偏殿昏迷不醒。
阿姐转醒时很安静,我睡眼惺忪间看见她睁着眼睛,惊喜还未显露在脸上,便发觉她在哭,阿姐死死咬着下唇,哭得无声却凄厉。
我握住她的手,说阿姐终于醒过来了,阿衔好高兴。她没有理我,闭上眼别过脸,不愿让我看见她流下脆弱的泪水。
对废太子的恨意支撑着阿姐活下来,她每日按时喝下熬得极苦的药汁,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看见她身上矛盾至极的痛苦,一面是存活的本能,一面是死寂的心神。
她与赵家是同盟,表哥不时会来,扶阿姐到院里晒太阳,听她哑着嗓子说铲除太子一党的谋划。我听见过他们的争执,是关于太子妃。
表哥似乎对阿姐的下一步计划有很大意见:“凌霜姐原就是被迫嫁与废太子的,她已经够可怜了,公主怎么能这般利用她?”
“她可怜与否又不是本宫造成的,”她冷淡回应,“五哥的事她早晚都要知道,有何分别?”
“有何分别?长公主也知道将军府把太子妃接回去好生保护着,就是为了不让她知道这些事——凌霜姐本就对太子恨之入骨,若是知道心爱之人叫太子害死在乾坤门,又怎么会甘心放过他?”
阿姐嗤笑:“赵穆齐,你爹那样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菩萨心肠的儿子。”
赵穆齐被阿姐呛了一嘴,继续反驳:“那且不论善恶对错,长公主与季凌霄是挚友,她若知道自己的挚友这样刺激她姐姐,加以算计利用,过去的情谊还能存几分?”
阿姐沉默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惘然喃喃:“走到这个位置,哪里还有什么纯粹的情谊,早晚都是要利用的……”这话更像是说与她自己听的。
她捏着杯盖刮过杯口,发出有节奏的脆响,一下接着一下:“不过你说得也不无道理,不能让季凌霄知道此事与本宫有关……那么劳烦赵小公子回去传达左丞大人,太子妃对乾坤门之事仍一无所知。若令父有所推脱,那就告诉他——长公主梦到云贵妃和大皇子了。”
表哥落寞地离开静怡宫,正巧撞见还未来得及躲藏的我,他看了我一眼,咬着牙关照规矩同我拱手行礼。
我听见阿姐同他的争执,已然安下心来,抬起头盯着比我高上许多的表哥,笑着说风凉话:“阿姐与你不会有结果——表哥还是趁早死了趁虚而入的心罢。”
“臣并无僭越之心。”他说这句话时声音甚至在颤,继而想到什么似的,偏头望向我,“倒是皇上……”
我脸色骤变,他摇头太息,拂袖而去。
一切尘埃落定时,阿姐决意面对自己逃避已久的至亲。于是她自年号更替后第一次去了慈宁宫,去面见皇太后。
去时满心忐忑,归时唯余失望。阿姐掩着半面脸颊从慈宁宫回来,不理睬任何人的问候,只是直直地往里走。意料之内,太后将失去儿子的痛楚全然发泄在了阿姐身上。
我不明白,阿姐一直都不是宽厚温顺之人,却唯独对冷待自己的太后宽容,一次一次地试图讨好,又屡屡碰壁,忍气吞声得不像她自己。
春末德太后薨逝,阿姐心中最后的那块柔软也被剥离。她茫然地跪在棺椁前,手里紧紧抓着太后生前常握在手中盘的那串佛珠。众人哭得真假难辨,阿姐却安静异常。我心下担忧,时不时就要望一眼阿姐。不知跪了多久,我瞥见阿姐身子一歪,斜斜地倒下去,裙下沁出一片赤红。
脑袋里嗡的一声,我顾不上阿姐教的体面,连滚带爬冲到她身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传太医!快去!”
余下的人皆面面相觑,脸上可谓神色各异,惊愕,恐惧,嫌恶,鄙夷。一位老臣一副目不敢视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规劝:“陛下,女子小产的血最是污秽不过,皇上乃九……”
“闭嘴!”我双目猩红,手不住地颤抖。
我只觉天都要塌下来了,若这是阿姐隐瞒的事,她又该有多痛苦?
那天我第一次学会做一名暴戾的君主,像父皇那般指着姗姗来迟的太医,怒吼道救不回阿姐朕就叫你们偿命。
阿姐终于转醒,知书将我拦在门外。她说公主现在不想见皇上,叫皇上回去好好自省。我知道自己的失态已尽数被知书传达给阿姐了。
“朕担忧阿姐的安危有何过错?”我急眼了,扯着嗓子在外头喊。
知书面不改色,依旧拦在我身前:“长公主想说的,奴婢已提醒过陛下了,左丞大人亦同陛下谈过心,还请陛下回去吧,让长公主好生静养。”
从那之后阿姐便有意疏远我,同我保持距离,却与表哥走得越来越近,甚至决意出宫开府。
苏醒方觉这些并非是梦,而是我自己的记忆,阿姐对我的控诉——主动疏远阿姐,逼她出宫开府,竟全是谎言。
我还能信她几分?
睁开眼,阿姐正坐在我床边,担忧地望着我,见我醒来,她很惊喜,握着我的手说:“阿衔终于醒了。”
我盯着她,看不透她的在意有几分真心:“为什么不请郎中?”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阿衔不是说不治吗?”
“如果我没能醒过来呢?阿姐在意这段记忆甚于我的命吗?”
“那是你的承诺,阿衔,君无戏言。”她接过知书端来的药,试了试冷热。
我看着那碗药,紧紧抿着嘴唇。阿姐看出我莫名的防备,神色受伤地收回捏着调羹的手,放回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当着我的面喝下。我原以为她会继续喂我喝药,可她把碗放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咚的一声,仿佛砸在我心口。
“替陛下试过药了,放心喝便是,”她捏着袖口站起来,转身要走,又顿住步子,“今日郎中来瞧过,开了这副药便走了,还说并无大碍,若陛下不信,大可随便揪位公主府的下人来问问,有没有一位郎中来过这儿。”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声喊阿姐,她却不理我了。
就这样过了几日,阿姐并没有赶我回宫,却也不同我说话,把我当作空气。
“阿姐看奏疏看得累不累,我去城北买了些糕点,要不要尝尝。”我站在书房门外问她。
里面除了翻动奏疏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我只好将糕点放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