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本宫全然放手，也得当今圣上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啊。”

话似遗憾，字字带刺，刺得我抬不起头。

“登基近五年，处理事务依旧意气用事，毫无条理，本宫教导皇上都远不止五年了！这样怠惰无能，却反过来指责本宫掌控过度，是否可笑？”

分明指责的不是现下的我，我却心虚不已，仿佛我真的记得自己曾说过这些悖逆阿姐的话。

除了低垂着头洗耳恭听，我不知作何应对。

见我这般，她也心软，覆住我的手背，轻轻一握：“阿衔能有雷厉风行的本事，我就无需再操劳了。不过即便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能像现在这样乖巧，阿姐也心满意足。偏偏失忆前的皇上……手段全权用在与我作对上，叫我痛苦不已，心力交瘁。”

说罢她扭开头咳了两声，我连忙放下手中奏折，碎步过去替她顺气。

“我记不起来，怎么也记不起来。”

“那我去怨谁，”她苦笑，“比从前更叫我痛苦。一边怕你记起，变回那个对我恨之入骨的段之衔，一边盼你记起，那样找回湄儿也不算无望。”

愧疚让我更加沉默。

“罢了，不提了，靠近些来，同阿姐一道看奏疏。”

像一道赦免落下，我小心地凑到阿姐身边，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这样我还有心思批奏疏吗？

我想问阿姐身上熏了什么香，香如其人般沉郁，可见她心无旁骛埋首案牍间，不免自惭形秽，尽数将不正经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我说你写，”她把笔递到我手中，我低头，看清这是要求国库拨款的奏疏，“非赈济救灾之事，理应行勤俭之风，况所言缘故模糊，避重就轻，汝安敢欺君，假公济私乎？朕早闻汝有恶名在中州，左丞安能庇你一世？望多收敛，莫贻人把柄，倘危及左丞，自成弃子。”

似乎是怕我来不及写，阿姐念得很慢。写罢我心里已是积了万般疑惑，搁下笔问道：“左丞是谁？”

莫非又与已经覆灭的姜府一般？权势滔天，盛及皇室，乃至架空天子实权。我想着便脊背发凉，从前的姜氏一族根深叶茂，渗透了整个大祐，斩不尽拔不灭……先帝为了收拾姜家，无所不用其极，可至死也没能摆脱姜家手眼通天的阴翳。

“我曾许诺过的，”阿姐攥紧了手，又缓缓松开，露出指甲在手心掐出的红痕，“若能助你登基，我便许你舅舅做左丞。”

“他胃口自然不止这点，原是想做右丞，只是我没松口，他不甘也无可奈何。”阿姐冷哼一声。

大祐右丞为主，左丞为辅，姜相便是右丞，弄权至盛，连当初刚正不阿的左丞也没能幸免于难。

从前不食人间烟火的舅舅，竟将野心埋藏了这么多年。原来他并非不屑于弄权，而是蓄势以待，伺机而动。

“那右丞是何人？”

“是你霄霄姐姐的好夫君，将军府的小女婿，方知意。”阿姐终于展出笑颜来。

我讶然：“他们重修旧好了？”

方知意是城北豆腐西施家的儿子，生得俊俏，读书也天赋异禀，未考取功名前就教霄霄姐姐一番好缠，奈何门不当户不对，老将军如何也不准允。

“其中曲折难言，皇上只需知道方知意是状元郎，已同将军府喜结连理便是了。”

抬了个没有家世背景，唯妻族势盛的人压在舅舅头上，叫他做自己的挡箭牌去，我不由得感叹：“阿姐狡猾。”

我渐渐了解，阿姐是个擅用心计借刀杀人的，应付对国库虎视眈眈之人，竟搬了舅舅出来造势。

想到此处我却心底一凉，骤然出了一身冷汗——奏疏既由我落笔，那么我也在她的算计之中吗？

见我笑容僵硬，神色渐凝，她推了推我的胳膊：“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与阿姐到底为何离心？想必不止因为挑拨。

一处裂隙在我颅中下行，痛得血肉模糊，可似乎只要我看清裂隙深处的景色，一切困惑都会明了。我想忆起，疼痛却将我阻隔。

“疼，阿姐，我好疼。”我抱着脑袋呜咽，眼珠胀痛，泪水夺眶而出。

这回真真是痛得流泪。阿姐见我落泪才动作，伸手抱我入怀，让我埋在她心口。

我想叫阿姐寻郎中来，哪怕不是太医，给我寻个江湖郎中也好，因为这样的疼痛实在难忍，但我疼得说不出话。

“阿衔，阿衔，”她的声音很着急，“你这样阿姐也心疼，且忍过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疼……叫郎中……”我死死抓着她腰侧的布料，断断续续终于吐出字来。

“什么？”她似乎没听清，连出于安抚轻拍我的手都停了下来。

画面如飞絮在我脑海中掠过，绵密又易逝，不可连成片，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除了浓重的不甘与恨意。

指节攥得发白，我生生将阿姐的身子都拽下去几分，仿佛要拖她与我一同堕入十八泥犁。

最后一眼落在被我泪水沾湿的前襟，视野和思绪都慢慢化作了虚无。镜花水月中，我入了一段漫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