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用偷摸着做宵夜，厨房自然点了灯，我这才看清阿姐的脸有多红，比方才被我压在身下还红。她掀开水缸的盖子，舀了一瓢水，对我说：“池塘里的水不干净，你再洗洗。”

我一下子面红耳赤，两个人谁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伸手。”

我乖乖地伸出手，她慢慢地倾斜水瓢，冰凉的水倾泻而出，润洗过我的手，落在阿姐足前的地上，她的鞋面溅到了几滴，浸成深色的小点。

她把瓢丢进水缸，碗递到我手里，还贴心地往里放了个勺子。

我喝了口汤，热乎乎的，暖遍了整个身子。汤里还是各种蔬菜，不过切得比从前精细整齐得多，我又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迫不及待地咀嚼。

“涮锅水做得比以前好喝了。”

她从我手里把碗抢走：“再提涮锅水就不做给你喝了！”说罢她自己一饮而尽，鼓起脸颊不理我。

我撇撇嘴，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怎么也移不开了，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阿姐一时没反应过来，吓得咕咚一口把含在嘴里的汤全吞下去了，瞪着眼睛看我。

“你真恶心。”

她皱着眉看我的手，我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用它做了什么，顿时羞红了脸。

原本想同阿姐道歉，不知怎么又想起她同表哥躺在一张床上说笑，习以为常好似举案齐眉的夫妻一般。

得寸进尺带来的那一点点欣喜也被嫉妒冲击得烟消云散。

“总比有人夜半偷腥好。”我阴阳怪气。

她不生气，反而笑着靠过来，坐在我身旁的秸秆上。我看着她调整坐姿，曲着的膝盖把裙面顶出褶皱，即便坐着，阿姐也觉得累，干脆又挪了挪，换成侧卧的姿势，背靠砌灶的砖墙，膝盖倒在我盘坐着的大腿上。

她把下巴枕在我肩上，我心想阿姐果真消瘦了，尖尖下巴硌得人疼。

她忽然凑到我耳边：“你可还记得阿姐是何年岁？”

“才过二八。”我不假思索。

她乐了：“孟太医是老糊涂了，怎么给你诊出来只忘了五年的事，我看不止吧。”

那没办法，我忘得七零八落，还没有来到五年后的实感。

“才过二八的是阿衔，不是我啊，”她话似自言自语，叹了口气，转过来对我继续讲，“阿姐已经二十二了，不是小姑娘了，你要阿姐一辈子无情无爱无欲无求，这如何做得到？”

她对赵穆齐有“欲求”已经够让我折磨了，现下竟还提到“情爱”

“你爱他？你爱表哥？”我急迫地问她。

她不说话，兀自沉思，昏暗里我只听得见她靠在我肩上的呼吸。

我等不了她的思索，又一次追问：“阿姐若爱他，那又怎么看待我？”

我算什么？

“你疏远阿姐有几年，赵穆齐亲近阿姐就有几年，”这样的回答让我难过得呼吸不上来，赌气扭开了阿姐倚靠的肩膀，让她落了个空。

她默默坐直了，抱着膝盖，我那半边肩膀和大腿一下子空荡荡的，我又开始懊恼，开始失落。

“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与你表哥成亲，往后也不会。”她把脸枕在膝盖上，侧着头看我。

阿姐向来不会有话直说，但我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她并不爱他，或者说，对他的感情没有到能为其忽略立场的程度。

脑海里浮现出舅舅对我提到表哥与阿姐时沾沾自喜的笑容。舅舅不惜“牺牲”表哥，以为能利用他和阿姐的情谊牵制她，如今看来倒像个笑话。

看不透，看不透。我静静回望她，想用目光刺穿她的皮肉，探进她的心里去。

对表哥的动情都能演得以假乱真，同我的暧昧又有几分是出自本心呢？

“阿衔不一样，毕竟是至亲之人。阿姐当初送你到这个位置时，心里就想好了要陪你一辈子。若非后来受有心之人挑唆，我们本应一直亲密无间。”她好像会读我的心，出言打消我这份顾虑和不安，可同时也让我毛骨悚然。

烛台燃尽了，视线中阿姐的轮廓黯淡下去，我在黑暗中沉闷地“嗯”了一声，她伸手捏我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使我瑟缩了一下。

“阿姐很冷。”我抓住她的手，像抓住了一捧雪。

“碰了水总是这样手脚冰凉，暖炉落在房里，我该回去了。”

我忽然很愧疚，是我叫阿姐三更半夜出来给我做宵夜，还躲到竹林让阿姐一通好找。阿姐没有怨言，同我坐在这里推心置腹，我却还要怀疑她待我虚情假意。

“我帮阿姐捂手。”话是这样讲，却是把人往怀里揽。私心如此，我想抱阿姐。

阿姐没有抗拒，依偎在我怀中，也反手紧紧地抱着我，发丝盖住我扣在她后背的手。我们就像在静怡宫那样，坐在灶火边的稻草屑上，温暖而餍足。

不知过了多久，我原想问阿姐要不要回去睡觉，低下头却发现她枕在我身上睡着了，胸脯安静而缓慢地起伏。

我小心翼翼地亲吻阿姐的头发，亲吻她的睫羽，最后落在她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