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眼睛做什么?快尝尝我叫厨子炖的汤,很鲜。”
我干笑了一声,顺势喝下阿姐喂到嘴边的汤,眼睛却不曾离开她弯弯的唇。
奖赏仅此而已吗,还是我太贪婪了?
我心不在焉地用完这顿饭,阿姐凑过来,摸摸我的头,摸摸我的脸,所及之处都火烧火燎,一直烫到耳根。
“好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你了。”
“阿姐……”我喃喃地唤她。
她左手捧着我的脸,右手捏着帕子,替我细细擦净嘴角。
“你留在阿姐身边,阿姐好高兴,”阿姐眼中似有泪光,“我的好阿衔。”
帕子扫过我的脸庞,带着阿姐的香气,我惊惶之中跌下凳子,心跳如擂鼓。阿姐没抓住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我连忙爬起来,磕磕巴巴地告诉她自己没事。
她叹气:“是阿姐冒昧,擅自亲近了。”
“不,不。”我听见这话急得一把抓住阿姐的胳膊,隔着布料却那么纤细消瘦,让人不忍用力。
“没有反感。”我埋着头,声音细如蚊蝇。
“不必说违心话。”
我更加心急,生怕阿姐以后不再与我亲近了。
“我喜欢阿姐,想要阿姐与我亲近。”我鼓起勇气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皇上与长公主关系非同一般,实在不堪。舅舅的话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挠得我心口一阵一阵的痒。
“不害臊。”阿姐红着脸对我笑,推了我一把。一阵风吹得她咳嗽几声,我连忙解下自己的大氅给阿姐披上,捏着氅边将她紧紧裹住。
阿姐在我的大氅里,好小好小一只,好想把她抱进怀里。
“阿姐……变矮了。”我嘴一快,小声说了出来。
她听罢乐不可支。
“五年了,是阿衔长高了。我现在还记得呢,你刚来静怡宫时,才到我这里,”她比比自己胸前,又抬手到我头顶,“如今已经比阿姐高这么多了。”
“长成可担大任之人了啊。”她感慨。
这句话唤起我从人在江南就想传达的一份喜悦,我迫不及待道:
“阿姐,当了皇帝的感觉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在此之前,宫中上下待我们疏忽轻慢,而今万人叩首,莫敢直视,有所号令,无敢不受,多么痛快!”我畅快地笑起来。
阿姐把脸从雪白的绒边里抬起来,很失望地看着我,我心底一颤,熟悉又陌生的恐慌蔓延开来。
“我教你许多,你却依旧不明白怎么做一个好皇帝……阿姐很失望。”
头颅的刺痛像坠入水中的墨,从浓重的一点沉没蔓延,甚至侵入我的眼睛,让它胀痛难忍,模糊发黑。
耳中嗡鸣过后,我知道阿姐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些熟悉的类似于“早知道就不带你回静怡宫了”“我在养心殿前跪了一夜”的话语,让我顺从着、习惯着、惶恐着、不安着。而此时心头萦绕着陌生的抗拒与憎恶缘何而来?
折磨我的头痛渐渐偃旗息鼓,阿姐的审判随之到来。
“甚至回到五年前的你依旧没有分毫变化,难道我保护着你带你回静怡宫真的是个错误吗?”
我隐隐约约察觉到那种抗拒的来源,是被遗忘的那五年的我,残存的本能。
“说够了吗?”本能让我不能自控地吼她,我看见她意外之余强装的镇定。
吼罢我便怯怯地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我知道情绪失控的后果——一声叹息,漫长的无视与冷待,直到我亲自低头认错。
“好,那我不说了,你回去吧。”她红着眼睛扭过头,解下我的狐氅塞回我手中,不愿再看我。
我犟在原地。阿姐应当是在等我软言的解释,是在等我道歉,因为她每次都是这样。
可你若真的在意我,为何不肯向我低头,哪怕一次?
她转身了,留给我一个单薄的背影,我掐住手心,不让自己伸手挽留。她的背影停下,我的期待却不能被手心的疼痛抑制。
“我这些年孤身一人也习以为常,偏偏你来了,你说你回来了,横冲直撞地跑到我的面前,一口一个阿姐地叫。我有多久没听你这样叫过了,竟被这几声阿姐冲昏了头,生出可笑的妄念来。”
我只看得见她的背影,看见她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你哭了,你明明也有不舍,为什么不愿意回头,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孤身一人的从头到尾只有我。母妃离世后我就只有阿姐了,可阿姐有母妃有兄长有嫂嫂,还有……段浔湄。”话到尾声染了哭腔。
自从五哥的孩子,也就是段浔湄出生后,我的爱就被分走了。我眼睁睁看着阿姐抱着他逗弄他,目光不再落在我身上,我曾倔强地用叛逆表达反抗,在家宴上让阿姐热脸贴冷屁股给她难堪,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爱我比我爱她多一点。
我期待她能来哄哄我……可她不会,她只会默不作声地无视我,让我这一拳打在棉花上,让我本就无从宣泄的妒意更加郁结。
“你都当叔叔的人了,还这点肚量。”
她忍无可忍时最多也只会用开玩笑的语气这般点我。
静怡宫的喜乐我始终不能融入,于是便发了疯一般想要阿姐从其中剥离,我想做阿姐唯一在意的亲人,甚至是是……唯一的亲人。
如果我也能与阿姐一母同胞就好了,血缘才是最难撕裂的纽带啊。
“五哥五嫂都不在了,母妃也不在了,”她的话打得我措手不及,“湄儿被你送去了不知何处,你全然忘记了。”
我阴暗的想法成了真,心中七分兴奋三分惶惑。风刮过我的脸颊,仿佛一瞬回了冬,让我瑟缩不已。
“还有你,”她顿住,换用合乎礼仪且疏远的措辞,“皇上现在与赵家才是一家人,何来的姐姐——皇上以为臣为何出宫开府,不都是皇上逼的吗?”
“不可能!”我当即否认。
五年后的我再混账也不可能疏远阿姐。
“不管皇上记不记得,这都已成事实,而我也早已不在乎了。我只想知道,湄儿现在身在何处,过得如何。”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一无所知。
“也罢,问你有什么用。”她自言自语,端起茶杯捧在手里。
“臣乏了,知书将皇上的卧房收拾好了,皇上请自便吧。”
无论如何,阿姐还是允我留下了,这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