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衔。”
区区二字便止了我的泪。
我喜欢阿姐这么叫我,她咬到尾字时嘴角会上扬,就好像在笑一样。
“阿姐,我好想你。”
听见我的话,嘲弄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过,随后阿姐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裳,淡淡问我:
“你忘了多少?”
阿姐一向聪明,很快猜到我得了失魂症。
“五年,孟太医说是五年。”
“十二岁的阿衔,”她露出与我重逢后的第一个笑容,让我安心了许多,可她细思后脸色骤变,牵动起我的情绪,“孟太医?那你舅舅很快就会派人来接你了。”
“我不走,我要与姐姐待在一起。”
“你想起这一切以后,不会愿意在我的公主府多待一分一秒。”
为什么孟太医这么说,就连阿姐也这么说?
“别丢下我。”我乞求,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被烫到了一般想要抽离,这次我死死地抓住了,没有松开。
“是谁丢了谁……”她放弃挣扎,话似反问。
我跪在她膝前,枕在她盖着被褥的大腿上,她终于不再推开我了:“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赶我走。”弥漫在七窍的痛楚化作泪水,淌到她的被面上,留下醒目的痕迹。
“让我的阿衔留下,让他永远消失。”
“好,阿衔不治了,”我忙不迭地应下,“失魂症便失魂症,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阿姐。”
“阿衔,”她轻抚我的眼角,捏我的耳廓,“我再信你这次。”
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我和阿姐能在不可抵抗的时间洪流中抓住彼此,好像所有人都随着党争与年号更迭改变了,我与阿姐依旧如同从前。十二岁的我在五年后天翻地覆的大祐找到了依靠。
我与阿姐一同用了午膳,其间问了很多关于那五年的问题,统统被阿姐以食不语打了回去。再想追问时,不速之客却没给我这个机会。
就像阿姐说的那样,舅舅果然来了。我记忆里的舅舅一直与世无争,正直清廉,怎会同阿姐过不去?
“还是来了。”阿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我按住了她。
“阿姐,让我去应付。”
她犹豫不决。
“你说过的,信我这回。”
她重新拿起筷子,我知道这是默许,便跟着知书去会我舅舅。
舅舅比五年前意气风发得多,身着鹤纹红色常服,腰配一块成色极好的玉坠。
这是孟太医口中的“赵大人”,所谓今时不同往日。
他依规矩同我行礼,说着参见陛下,礼却不甚周全,多少带着心不在焉。我想起自己在江南出了事,孟太医第一时间竟将消息传递给他。
“舅舅。”我扶他起身,心中的波澜难以掩盖,随着目光定格涌出。
惊疑,失望,提防,疏远,我自知藏不住每一种情绪,怀悯舅舅愁云凝于眉头,不加掩盖地写满了担忧。
“陛下龙体未愈,臣是来接皇上回宫静养的。”
舅舅对我应当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但对阿姐就不一定了,更何况我对两人的敌对有所耳闻在前,念及此处我便坚定了留下的心。
“朕在公主府很好,皇姐会照顾朕。”
“男女有别,陛下这么做于礼不合,况且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
舅舅连连叹气,痛心疾首道:“说皇上与长公主关系非同一般,这,这实在不堪啊!”
不堪?我懵懵懂懂,却记起自己似乎在误读的那些野史上见过。那次读罢兄妹间的禁忌秘闻,意犹未尽之余,一整天都不敢直视阿姐的眼睛。
而他们竟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和阿姐。我脸红得发烫,脑海里又浮现出阿姐脆弱纤细的颈脖。
我爱阿姐,阿姐爱我,这哪里不堪?
我这样想时心底莫名腾起浓重的不自信,另一个声音在我头痛难忍时趁虚而入,哭泣着讥笑着,他说阿姐根本不爱我。我摇摇头,努力把这丝杂念赶出去。
“由他们说去,朕行得端坐得直。”
舅舅不甘心,搓磨着腰间的玉佩,目光探向府内,我挪了半步,挡住他的视线。
他假模假样叹了口气,露出为难的神情:“其实微臣劝皇上回宫,还有一个原因。”
“犬子穆齐与长公主两情相悦,皇上在此,二人相处多有不便。”
我想说些什么,却险些咬了舌头。我知道表哥倾慕阿姐,却不愿看见他得偿所愿。
“怎么可能?”我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哑然许久,我死死盯着舅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惜他镇定自若,眼里还有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长公主小产过后一直是穆齐在照顾,被他一片真心打动也实属正常。”
“小产?赵穆齐他……”我话没说完就两眼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大门前的石狮干呕起来,眼泪从眼眶溢出。
他怎么不去死?他怎么不去死!
“皇上别误会了,长公主有孕已是三年前的事,那时穆齐还未同长公主坦白心意呢。”
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我已了然,轻蔑带笑的神色,就差对我直言骂阿姐是“破鞋”了。
毕竟是亲舅舅,我含在嘴里的“滚”字没能说出口,只是下了逐客令:“时辰不早了,舅舅该回去了。”
我没问阿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从赵怀悯口中知道。
我揣着心事,回到阿姐跟前时格外沉默。她那么聪明,一下就猜到赵怀悯肯定对我说了什么。
“你信他就同他走。”她冷笑。
“所以我留下了。”我毫不犹豫。
她抿了抿唇,拉过我因紧张而纠缠在一起的手,引我弯腰到她面前。她靠得那样近,我屏住呼吸,不由得开始臆想她下一步会做的事情,竟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热热的东西抵在我唇上,我心口一颤,却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我想象的期待的奖励——这物什根本就是硬的。睁开眼,原来是汤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