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逢春，翠柳抚碧湖，轻风过画舫。

我睁眼，却是暮春。陌生的被褥，陌生的卧房，陌生的陈设，陌生的窗棂外飘着或杨花或柳絮，陌生的太监回头看见我苏醒喜极而泣。

“陛下终于醒了！”

他们喊我什么？

“皇上？”那太监试探着唤我，我被这称呼吓得一个哆嗦滚下床来，趴在地上头痛欲裂。

“叫孟太医，快叫孟太医来！”

我抱着头，脸贴着冰凉的地板，这样很不体面，可我疼得顾不上，想到这人的口无遮拦，我强忍着钻心之痛支起脖子来，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小太监没听清，弯下腰问我：“陛下您说什么？”

“大……大胆……狂徒，何故……陷我于……不义？”

我并无篡位之心，父皇明鉴啊！我疼得出不了声，只能在心里默默呐喊。若是被人听见这孽畜私底下叫我皇上，少说也得在宗人府被关上七八年。

年轻太监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迷茫，只好先把我重新搬到床上。孟太医来得可真慢，我躺到头都不再痛了，他才姗姗来迟，佝着背钻进屋来。

孟太医忽然老了许多，脸上的褶子像破土而出的老树根，爬得到处都是，鬓发苍白干枯。

“皇上，您可算醒了。”

我眼睛瞪得比青天府门口的石狮子还大，这下轮到我不知所措了。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到说什么好，就先看见了桌上的铜镜。

那里面的我，也是陌生的我。

孟太医阅历丰富，立马意识到不对，摒退了屋里的下人，开始问我年月日和一些其他的问题，我回答一句，孟太医脸色就沉下去一分，最后喃喃道：

“失魂症。”

他即刻转身找了纸笔开始写东西，我原以为是药方，他却折好了塞给那年轻太监，叫他尽快送回京城，务必送到“赵大人”手中，不可泄露与旁人。

我一下有好多事想问，什么是失魂症，现在不在京城又在何处，赵大人是谁，

……最重要的是——阿姐去哪儿了？

我忽然有些害怕，忍不住想掉眼泪，当着孟太医的面却不大好意思，可阿姐在我身边我才好安心，于是我便小声问出了口。

孟太医像见了鬼似的，猛地站起来，与那年轻太监露出同样的不知所措来。

我以为他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阿姐，于是又换了种问法：“昭宁公主在何处？”

他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在屋里踱步，干瘪的嘴唇嗫嚅着自言自语，半个字也听不清，好不容易停在了原地，终于说出了我听得懂的三个字：

“在京城。”

“可陛下不会想见她。”孟太医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又补充了这么一句，我追问他什么意思，他却不肯再说了。

我按着他坐下来，捋了半天，终于大概明白了。现在的我，是十七岁的我，在这五年间，父皇去世了，我成了皇帝。而这次下江南微服私访，我不慎摔伤了脑袋，把五年的记忆都摔丢了，也就是孟太医说的失魂症。说是大概明白了，我却更糊涂了。

父皇去世这个消息并不让我悲伤，甚至平淡中带着一丝窃喜。让我糊涂的是这个位置怎么就落到了我头上？太子呢，五哥呢？甚至如果是阿姐我都不会如此意外。

我来不及问，孟太医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我又陷入慌张与不安中，捧着铜镜看了一遍又一遍。镜子里确实是段之衔，也就是我的脸，可成熟得太不像我了！

“阿姐，我要回京城找阿姐。”我把铜镜摔在桌上，不顾一切地推门而出。院里的下人无不瞠目结舌，却无人敢抬头直视我。

即便难以接受，我还是无师自通了皇帝的暴戾，一脚踹在不知哪个奴才肩上，怒吼着叫他去备马车。奴才们这才收起见了鬼般的神色，确认我与他们认识的皇上无异，迅速换上下位者脸上该有的惶恐与驯服，开始执行我的命令。

我与阿姐不受宠时哪里有这样说风就是雨的效果？我的不安中升腾起一股兴奋，那是权力赠与我的定心丸，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与阿姐分享这个惊喜了。

孟太医的呼喊被马车的后轮碾得支离破碎，渐不可闻，而我对阿姐的思念就要破膛而出。

陛下不会想见她？何其可笑的话语！我和阿姐永远都不会分开，既然我做了皇帝，那更不会留她孤身一人在京城。

日夜兼程回京，车夫在一座陌生的宅邸勒马而停，我掀开帘子抬头看见“公主府”三个字，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