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翎在一棵树边暂时停下。
再往前,气息太浓,边界模糊。
想要快速而精准地锁定对方,光靠自身的感知已经不够了。
闻翎没有犹豫,被冲锋衣的领口遮挡的脖颈上,漆黑的锁链纹路显现。
其中最靠上的一截,像被强行擦除般褪色,留下一片浅红色的淤痕。
他左手微抬,掌心里出现了一只蚂蚁,有两个指节长,浑身莹白如玉。
蚁后触角颤动,亲昵地点了点闻翎的皮肤。
这是闻翎的“迷蛊”。
它能连通范围内所有蚂蚁的感知,再统合起来反馈给闻翎。
而山林里,蚂蚁无处不在。
迷蛊身上辉光盈盈,无形的波动已经扩散,闻翎看着它,脑子里却在想,这是晏清回第一次插手指导他炼蛊的产物。
在它之前,闻翎空有一身被灌输的蛊术,对‘蛊’的全部认知只有一个,杀人。
他所有的蛊,都是为了杀戮而生。
包括闻翎自己,也只是一枚淬了毒的蛊而已。
晏清回把他带走后,没有阻止他继续炼蛊,反而很认真地帮他。
晏清回说:“你的天赋用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太可惜了,我们找点更有趣、更有用的方向,怎么样?”
于是闻翎乖乖地,跟着他的思维,调制出了……
会定时给花施肥的蛊、只攻击蟑螂的蛊、擅长伪装到闻翎自己都找不到的蛊、以及除了长得亮晶晶像颗发光糖果外没有任何作用的蛊。
但确实,除了那颗糖之外,剩下的显然都各有去处。
晏清回总是对的。
而这枚迷蛊,集追踪、监察、定位于一体,是野外追杀的利器,但它之所以叫“迷蛊”,就是因为晏清回对它寄予厚望——
只要有它在,闻翎就不会迷路。
闻翎原本面色冷的像冰,想到这,却突然轻笑了一下。
这笑意如暖阳消融冰雪,又转瞬即逝。
恰好落入了陈栩眼中。
陈栩躲在树后,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晃得一愣。
少年侧脸线条锋利漂亮,刚还是一片沉肃的杀意,这一笑,像昙花在刀刃上开放,剔透又……柔软。
完全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碰撞出了惊心动魄的魅力。
陈栩心跳都漏了一拍,晃过神来,又深感骇然。
是对自身的实力有多强的自信,才能在如此危险的追踪中,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之前猜测这少年可能就是师父说的“大佬”,此刻又多确信了几分。
只是,对方实在是太过年轻……
赤丹砂的灼烫刺痛皮肤,打断了陈栩的思维。
秽气越来越粘稠了,阴邪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不好。
陈栩回神,额角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他以为停在这里就可以,但是先前只顾着追人,好像已经靠得太近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逃跑,立刻逃跑!
但眼前这位……
如果对方真是隐藏的大佬,自己贸然跳出去劝阻,岂不是班门弄斧当了小丑?
可如果万一,对方只是身怀异术却不知深浅,自己眼睁睁看他涉险,岂不是见死不救?
就在他天人交战时,闻翎突然动了。
闻翎终于收到了迷蛊传回来的确切信息,锚定了正在移动中的目标。
他收起迷蛊,身形微晃,如同融入林间光影的一片错觉,下一瞬,已出现在数十米之外。
再一闪,彻底消失了。
只剩几片树叶留在空中缓缓飘旋转。
陈栩瞳孔骤然放大。
……先前已经追得很勉强,没想到,居然还能更快吗?
这个速度他想拦也拦不住。
那没事了,什么都不用纠结了。
陈栩原路后退,边退边从兜里掏出几只符纸折成的鹤,匆匆放飞。
*
深林之中,一片被粗暴清理出的空地上,气氛压抑得令人作呕。
地面裸露着潮湿的泥土和腐殖质,中央显露着一块明显刚挖出来的古老石板。
石板色泽诡异,边缘浸染着奇怪的污渍,表面刻满模糊扭曲的符文。
好几个人正围在这里,他们外表很是相似,各个衣衫褴褛,神色仓惶又狰狞,眼中布满血丝。
在明显的恐惧中,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紊乱至极,像刚经历仓促的逃亡。
为首的独眼男人高举起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