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野采的第二天。
前一天的任务已经完成,晚上匆匆休息,今天一大早就要换下一个地点,不远,但比起昨天,要更深入山林。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郊区,零星的楼房渐次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茂密的树丛。
闻翎靠窗坐着,耳朵里塞着耳机,但忘了播放音乐。
坐他旁边的许星然东倒西歪地靠着补觉。
前天连夜出发,早上抵达,整整忙碌了一天,晚上好不容易吃口饭,还要继续检查整理写报告,匆忙休息完了今天又要早起。
许星然勉强撑得住,但休息不过来,带的零食都没胃口吃了。
而闻翎身体上一点都不觉得疲惫,困扰他的是另外的问题。
——他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参加这次活动的。
然而,远离了熟悉的城市,远离了晏清回身边,闻翎不仅没有变得更冷静,甚至原有的平和也开始出现裂痕。
自从前天发现自己在现实中产生了疏漏,闻翎有两天没有用梦蛊了。
……只是两天而已。
心底的焦躁和不安,就如同野草般悄然疯长。
闻翎看着窗外连成一片的树影,眼中空无一物,心沉沉地下坠。
他大概知道自己这些糟糕的情绪因何而来,甚至知道怎么解决。
然而,如果就这么放任自己继续沉溺梦境,这趟远行,就彻底失去意义了。
更何况。
真正让他想要停用梦蛊的原因,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毕竟,梦里的哥哥也是如此真实……他确实是真实的,只是缺乏自主的意志而已。
但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继续这样,在梦里对晏清回过分亲近僭越,会不会导致有一天,他在现实中面对哥哥时,一时恍惚,失了分寸……
这个设想太过可怕。
然而确实是很有可能的。
闻翎几乎是打了个寒颤,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梦蛊,或者说梦蛊带来的与哥哥的亲密,就像是一剂甘美的毒药。
每次使用,都是向着深渊再前行一步。
……可这是他仅有的机会。怎么放弃得了。
*
到地方下了车,林亦衡召集所有人开了个短会,交代了今天的安排和注意事项。
“修整半小时,放一下行李,然后直接进山,这次的目标和注意事项我已经讲过,忘记的同学可以看邮件说明。我们会分两组,我带一组,助教带另一组,大家紧跟自己的组长,不要擅自离队,所有情况打报告,注意安全。”
他说话时,视线若有似无地从闻翎身上扫过。
闻翎站在角落,垂着眼,有所感知,但懒得抬头。
接下来的整一天时间,闻翎都表现得异常安静。
跟许星然话变得少也有关系。他俩混在一群同学里,勘测,捕捉,拍照,写写画画,再听林亦衡偶尔临场讲一段课。
中途,闻翎停在山崖边,远望了一段时间。
那个方向,让他感觉不太舒服,似乎在遥遥地试图唤动他。
而与他的力量产生联系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浓,很有存在感,而且在动荡,所幸没有血气伴随。但是距离遥远,要深入山里。
闻翎犹豫了一下,想起晏清回随口讲过,各地的异常都会被一个叫做‘特监局’的官方组织监管和处理。
而且这股气息。闻翎衡量了一下,觉得比自己要弱。
那想必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应该会有人来解决。
夜晚降临。
他们今天借宿在一个附近的小村庄里。
与市区截然不同,这里的夜色是如此浓重,风声裹挟着虫鸣,被不太严实地挡在窗外。
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灯火黯淡,仰头可见漫天星斗。
两人一组,闻翎和许星然被分到了一间还算干净的简陋农舍。
而许星然睡得早又安静,蜷在一边也不占地方,是非常好的舍友。
闻翎平躺在硬板床上,鼻尖是干燥的稻草和旧木料的气味,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他心里的焦躁在白天的忙碌中被压制得很好,然而在一切都停滞安静下来后,又更强烈地卷土重来。
……想见到哥哥。
闻翎在床上规整地躺着,被子盖得严实,始终没什么睡意,渐渐地,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甚至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急促。
……这是怎么了?
闻翎迷茫地僵着,甚至调用蛊术检查了身体,确认自己并没有生病,很健康。
然而,症状没有消退,胃里像有一百只蝴蝶在扑扇翅膀。
随着力量的动用,梦蛊也开始跟随着那群蝴蝶,一同在他血肉里鼓噪不休。
不用照镜子,闻翎也知道,自己眼里的紫意在愈加浓烈,几乎要挣脱他的理智。
叫嚣着,鼓噪着,让他展开梦境,去见晏清回——
……这已经是不能容忍的失控。
闻翎恼火地闭上眼。
他的双手上,逐渐爬上了一层锁链状的漆黑纹路。
一直向上,缠绕脖颈,直至蔓延到脸颊,终于停止、固定,然后渐渐透明,隐没在皮肤之下。
这是幼时晏清回教他的封印术。
那时候闻翎还不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很容易失控,但体质又很特殊。
晏清回特意进行了改良,将术对他身体的负面影响降到了最低。
随着闻翎长大,日趋稳定,早就不需要再用它辅助了。
怎么又莫名其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