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回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摊在膝头的书上。
纸张平整,墨迹清晰,内容当然没有变化。午后阳光正好,书页也被晒得暖融融的。
但他看了半晌,一页都没翻,视线还停留在最初的那一行。
“……”
终于,晏清回合上了书。
他身体向后,靠进了沙发里,抬手捏了捏眉心,另只手一翻,掌心排开三枚铜钱。
铜钱在指间转动,晏清回低头看了眼卦象,眉头松开了些。
——有点波折,但没什么大碍。即使出问题,闻翎也能平安解决。
这应该是个让他安心的结论。
晏清回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恭敬而紧绷的男声,“……晏先生?”
“S省,西南部山区,近期有没有需要清理、或者检查的东西?”
晏清回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刚好有空,可以走一趟。”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而近乎凝滞的沉默,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
两秒后,他语速飞快地说:“有的,晏先生。除稳定的‘锚点’外,记录在册的共有三处异常能量反应,等级评估均为‘丙中’至‘丙上’,当地已备案并监控,尚未正式分派处理任务。如果您愿意接手,我立刻将详细坐标和初步简报传送给您。”
“嗯。”晏清回应了一声,“发过来吧。”
“是!”
电话挂断,重归寂静。
晏清回起身去厨房,把正在解冻的食材又都冻回去,拎着壶水出来,挨个植物浇,浇完后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又进了厨房,在一兜苹果上掐了个保鲜的诀。
就这样约莫过了一刻钟,他终于又回到了客厅,重新拿起了书。
窗外原本明媚的天光,忽然毫无征兆地黯了一瞬。
并非乌云遮日,而是一种无形的“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裹挟着由内而外的凉意。
紧接着,细微的,极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相互撞击的清脆铃音,缥缈地响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然后它请示般的,在窗外停顿住了。
晏清回翻开书,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进。”
玻璃微微模糊了一瞬,一道浅淡的人形穿透进来,轻盈地落入室内。
这人形单薄如纸,面目模糊而非人,轮廓如同剪影,还隐约散发着香火味。
周身环绕着浅淡的光晕,将它在阵阵阴风之中保护起来。
是一个比较高级的纸人化身。
纸人落地,立刻朝着晏清回的方向躬身一礼,姿态恭敬中带着明显的紧张。
“叨扰晏先生清静。”
纸人的声音干涩平板,努力挤出恰当的语调,“方才听闻您过问S省东南山区的琐务,小差奉上命前来探询,可是那边……有何处疏漏,或出了我等未能察觉的变故,竟需劳动您亲自挂心?”
“……”
晏清回看向纸人,沉默了片刻。
这倒是有点始料未及了,他不是故意要惊动谁的。
但惊动了,也没什么所谓。
“无事。”晏清回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了,“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倒扰得你跑这一趟。”
纸人似乎愣了一下,连忙道:“不敢,您言重了,既然您说无事,那我等也能宽心了。”
它犹豫着补充道:“晏先生您向来,鲜少主动问及外务。此番突然提及,上峰难免多虑几分,还请您体谅。”
“嗯。”晏清回应了一声,随手从茶几下拿了一个盒子,从盒里捏出四炷细长的线香,指尖一捻,香头无火自燃,快速地燃烧殆尽,化为了一团半空中凝而不散的香灰。
“既来了,便领些香火再走。辛苦了。”
纸人受宠若惊般又躬了躬身,手臂抬起,自己接了香灰的同时,又引其穿出玻璃,散在窗外一列无形的兵马之中。
“多谢晏先生赏赐!小差告退!”纸人的声音似乎都凝实了一点点,身形如被风吹动的纸张般向后飘退。
细碎的铃音再次响起,似乎比之前轻快了许多,带着阴气迅速地消散了。
光线恢复了正常。
晏清回一挥手,驱散了空气中所有驳杂的味道,只留原有的清寂香气。
他垂着眼睫,暖褐色的眼底略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情绪。
半晌,无奈地笑了一声。
“心血来潮”。
以他的性子,心血来潮,去几百公里外,插手丙级的琐事。
也不怪那些人那么紧张。
他突然主动过问还要亲自去,在他们听来,基本等于S省将发生什么天崩地裂的大劫。
而晏清回自己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在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对闻翎,也对自己。
但他也没想到,心绪一乱之下找的借口,能这么烂。
对闻翎,如果被小翎发现,可以用这个应对,不至于让他多想。
对自己。
晏清回对自己的一切都坦然接受,不需要找理由。他只是一时恍然,没想清楚。
但他现在想得很清楚了。
分离焦虑?过度保护?
是的,没错,那又怎样。
他是哥哥。哥哥想护着弟弟、想确保他的安全,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即使他对闻翎的感情已经变质。即使他现在想要的远远不止哥哥这个身份。但无论如何。
晏清回一辈子都是闻翎的哥哥。
所以,他担心闻翎,也不想跟闻翎分开这么远,那就跟过去看看,有什么问题?
晏清回再抬眼时,双眼里已经恢复了一片平淡的温和。
当然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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