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既定，方舟内部的气氛陡然绷紧。

月幌的光晕黯淡下去，意识完全沉入系统深处。靥星能感觉到整艘残骸的“脉动”发生了改变——那些低沉的能量嗡鸣被压抑到近乎消失，空气循环变得极缓，连永恒炉心透过管道传来的暖意都收敛了。一种刻意营造的“死寂”笼罩下来，仿佛这截残骸真的只是一块彻底冷却的太空垃圾。

靥星没闲着。他在有限的空间里缓慢活动身体，适应恢复的力量。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踢腿，肌肉记忆伴随着细微的撕裂感回归。还不够，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副濒死的脆弱模样。他检查了仅存的工具：扳手、焊枪、几把规格不一的切割刀，还有一小罐从之前飞船上带出来的高强度粘合剂。寒酸，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约莫六小时后，月幌的意识回归。光晕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凝聚。

“遮蔽系统已校准，效能评估为72%，存在周期性波动漏洞。”他的声音直接在靥星脑中响起，节省能量，“最优路径已规划，目标：三点七公里外，一块代号‘破碎蜂巢’的大型复合残骸区。根据历史扫描记录，那里残存部分老式星舰的二级能量舱和结构骨架，材料兼容性较高。往返及基础作业时间需控制在九十分钟内，否则遮蔽能耗将超过炉心安全阈值。”

“九十分钟。”靥星重复，掂了掂手里的扳手，“够了。”

“我会全程维持遮蔽，并监控外部信号。你携带这个。”一点微光从月幌的光晕中分离，凝聚成一颗米粒大小的银色珠子，飘到靥星面前，“简易通讯与定位信标，兼有基础环境扫描功能。通过它，我能与你保持低功耗意识链接，并在必要时提供有限的数据支持——比如标识可用的材料，或警告接近的生命信号。”

靥星接过珠子，触感温凉。他随手塞进衣领内侧，贴肉固定。

“走了。”

舱壁上一道原本严丝合缝的接缝，在月幌的控制下无声滑开，露出外面绝对黑暗、布满细微尘埃及冰冷碎片的虚空。废舰坟场的“内部”，没有星光，只有远处残骸轮廓在更深的黑暗里隐约起伏，如同怪兽的骨架。

靥星深吸一口方舟内残存的、带金属味的空气，屈膝，发力，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入黑暗。他控制着力量，避免产生明显的推进尾迹，依靠微弱的初始速度和偶尔在大型残骸上借力蹬踏，朝着月幌指引的方向“游”去。

离开方舟遮蔽的核心范围，感官立刻被放大。绝对的冰冷包裹着身体，虽然穿着从旧船找到的、勉强能用的简易舱外作业服，寒意依旧刺骨。周围漂浮的尘埃和细小金属碎屑在头盔面罩上擦出细微的沙沙声。更远处，偶尔有较大的残骸块缓慢相撞，发出沉闷的、被真空吞噬的震动。

寂静，但充满危险的拥挤。

靥星的目光扫过掠过身边的各种残骸：扭曲的舰桥、融化的引擎喷口、炸开的货舱、还有更多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金属团块。时间、战斗、以及坟场特有的缓慢侵蚀，给它们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锈蚀和冰霜外衣。

“左前方，十五米，那块灰色板块，含有可用的钛合金骨架，结构相对完整。”月幌的声音通过信标传来，冷静得不带起伏，“注意右后方，有微弱的能量残留波动，可能是不稳定的电池残骸，建议避开。”

靥星依言转向，落在灰色板块上。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他抽出切割刀，在月幌标记的位置开始作业。刀锋与金属摩擦，在真空中只有细微的震动传到手心。进展不快，这合金比他想象的更坚韧，而且低温让材料变脆，需要小心控制力道，避免整块崩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靥星如同最耐心的矿工，在寂静的坟场里一点点剥离有用的部分。他收集了几段还算完整的骨架，一些看起来还能用的管线，甚至从一个半开的设备箱里翻出两块巴掌大小、能量指示早已归零但外壳完好的老式能量电池——或许能拆出点有用零件。

“进度滞后七分钟。”月幌提醒，“‘破碎蜂巢’核心区在前方两百米。扫描显示内部有高密度金属反应，但结构不稳定，风险较高。”

“来都来了。”靥星将收集的东西用带来的网兜固定好，拖在身后，继续前进。

“破碎蜂巢”名副其实。它由至少三艘不同型号的中型舰船残骸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纠缠、嵌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多孔而脆弱的巨型构造。裂缝和孔洞随处可见，内部黑暗深邃。

靥星从一个较大的裂缝钻入。内部空间更加混乱，破碎的甲板、垂落的线缆、冻成冰坨的未知液体块堵塞着通道。月幌提供的扫描图在他意识中勾勒出模糊的路径和几个高亮标记点。

他朝着最近的一个标记点摸去。那里似乎是一个损毁的舰船武器能量舱的一部分，外壳破裂，露出内部复杂但已焦黑的线路和能量导管。靥星的目标是那些导管和几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能量电容器。

就在他小心翼翼切割一根导管时——

“警告。”月幌的声音陡然急促，“检测到主动扫描脉冲！方位……正上方！不是常规拾荒者，信号特征……匹配度87%，属于‘血疤’萨卡麾下的改装侦察舰！”

靥星动作瞬间停止，身体贴在冰冷的残骸阴影里，呼吸放到最缓。

“距离？”他通过意识问。

“约一点五公里，正在缓慢靠近这片区域。扫描模式为广域探测，尚未聚焦。”月幌快速回应，“遮蔽系统目前仍有效，但对方若进入五百米内并进行密集扫描，暴露风险超过60%。”

“能干扰吗？”

“缺乏直接攻击性模块。可尝试释放一段预设的‘故障残骸回波’进行误导，但成功率低于40%，且会短暂提升我方能量泄露。”

“做。”

靥星没有犹豫。他迅速将收集到的东西塞进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自己则缩进更深的阴影，将身体轮廓降到最低，连工具都收了起来，避免金属反光。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周围空间的“感觉”发生了微妙变化。方舟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频率特殊的能量扰动，如同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小石子。几秒后，远处萨卡侦察舰的扫描脉冲果然出现了短暂的紊乱，方向似乎偏了偏。

但并未远离。

“误导部分成功，对方扫描频率降低，但仍在附近徘徊。”月幌的声音带着凝重的数据感，“他们在执行网格化搜索。我们很可能在他们的搜索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