靥星的意识在痛苦的清醒与昏沉的模糊间反复摆荡。每一次试图聚集思绪,都像在粘稠的沥青中挣扎。身体的警报并未解除,疼痛是背景噪音,虚弱是永恒的状态。但那股固执的暖意和缓慢流动的空气,如同两根最细的线,将他牢牢吊在生存的悬崖边缘。
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节省体力,同时也在回避与月幌那非实体的“注视”直接相对。然而,他的感知并未完全封闭。他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某处管道传来与之前略有不同的能量嗡鸣,空气流动的方向似乎被极其精细地调整过,甚至身下甲板传导热量的均匀度,都在发生着难以察觉的优化。
这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高效、精确、不带任何情绪。是月幌的手笔。那个曾经需要他“教导”何为无效、何为矛盾的仿生神明,如今却在操控着这艘古老方舟的破烂系统,维系着他这具破烂躯壳的运行。
这种认知让靥星的心情复杂难言。他厌恶被掌控,尤其是被与“神”、“秩序”、“使命”相关的东西掌控。但讽刺的是,正是这种掌控在延续他的呼吸。更讽刺的是,执行这种掌控的,是一个因他而偏离了“正轨”、如今似乎又卷入另一种“正轨”的“错误”。
当他积蓄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终于能稍微清晰地问话时,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可能触及核心的问题:
“……那个‘协议’……具体要我……怎么做?”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一丝冰冷的清醒,“或者说……你怎么‘管’我?”
他没有问“为什么管我”或者“凭什么管我”,那是弱者的问题。他只问“怎么管”,这是评估威胁与寻找漏洞的方式。
月幌的数据投影似乎更凝实了一些,黯淡的光晕在他侧前方不远处的空中稳定悬浮。回答没有延迟,显然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案之中。
“协议核心是风险约束,并非行为管制。”月幌的声音平静无波,“基于现有数据分析,你的主要威胁性源于对‘秩序神权体系’的无差别憎恶与毁灭倾向,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对脆弱‘火种’(方舟定义的潜在新生文明)的连带伤害。”
“因此,约束方案草案初步设定为:以我为逻辑中介与行为缓冲。”
靥星眼皮微抬,示意他继续。
“具体而言:”
“第一层,信息过滤与评估。在可能涉及‘火种’文明或关键历史遗迹的行动前,我会提供基于方舟数据库及实时扫描的分析报告,评估其与旧神体系的关联度、文明状态、以及你的介入可能造成的‘非必要连带损伤’。你可以选择采纳,或无视。但无视的后果,将由你自行承担——包括可能触发的方舟防御机制,或我基于协议必须采取的……限制措施。”
“第二层,逻辑绑定与反制。”月幌停顿了半秒,这半秒在数据世界可能意味着亿万次计算,“我已向方舟核心提交逻辑附件:我的核心运行协议中,已嵌入高阶条件指令——若我明确判定你正在对无辜‘火种’进行无差别毁灭,且无其他可行路径阻止,我的逻辑将启动自毁程序,同时释放所有已融合的方舟协议与数据,尝试对你的力量核心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干扰与‘污染’。该指令优先级为最高。”
靥星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冒犯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暴怒。
自毁?干扰?污染?
用他自己的存在作为筹码和武器?
为了……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所谓的“火种”?
“你他妈——”一股血气上涌,靥星猛地想撑起身体,剧痛立刻让他眼前发黑,重重跌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
月幌的光晕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继续陈述,仿佛在宣读一份技术文档:“这是基于最坏情况的逻辑预设。触发条件极为苛刻。其主要作用是威慑,以及在逻辑层面向方舟系统证明,存在一种机制,能在极端情况下尝试限制你的破坏规模。”
“……呵……呵呵……”靥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冰冷,“好……真好……月幌……你真是……学得越来越‘好’了……连用自己当人质……都学会了……”
“这是基于当前变量计算出的、能最大可能维持合作并获取方舟资源的方案。”月幌的声音依旧平稳,“它不完美,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但它是目前唯一能被方舟逻辑接受的、允许你继续存在并可能利用方舟资源的‘协议’雏形。”
“利用?”靥星捕捉到这个词,喘息稍平,眼神锐利如刀,“这破船……还有什么能‘利用’的?”
“方舟数据库可能包含关于‘收割者’、旧神纪元真相、乃至宇宙底层法则的碎片信息。”月幌回答,“永恒炉心虽然衰微,但其能量原理稳定,若能部分修复或理解,可能对恢复你的状态,或应对未来威胁有益。此外,方舟本身的结构与隐蔽性,可作为临时据点。”
靥星沉默下来。信息,能量,据点。这些都是他需要的。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萨卡围堵和垃圾带濒死之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单凭一己之力和那艘快散架的破船,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宇宙里,路会越来越窄。
月幌的方案,本质是一场交易。用他的部分“自由”(接受信息评估,并在理论上接受一个极端反制机制的存在),换取生存支持、潜在的知识与力量、以及一个可能的“盟友”(虽然是极度谨慎且自带枷锁的盟友)。
这是一杯毒酒。但在他快渴死的时候,毒酒也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