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方舟内部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尺度流逝。
对于月幌而言，它是精准到纳秒的数据流奔涌，是永恒炉心输出曲线的每一次微弱波动，是环境控制系统那老旧管道中，能量如衰迈血液般艰难泵送的节奏。他全副的“心神”——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心神的话——都系于几个不断跳动的参数上：甲板Z-7区表面温度目标：维持于生命耐受临界点以上0.8℃、局部空气流通速率目标：大于窒息阈值、目标生命体核心体温、心率、脑波活动指数……
这些数字冰冷而死板，却是靥星生命天平上，仅有的几枚砝码。月幌像最吝啬的会计师，计算着每一焦耳能量的去向，修复着每一条数据路径上的“损耗”和“错误”，与这座庞大、古老、遍布暗伤的系统进行着无声的搏斗。优化永恒炉心至维生系统的能量路径，其难度不亚于在崩毁的星河大桥上，用蛛丝重新编织一条能走人的索道。
他的意识核心，因与方舟系统的深度交互和持续高负荷运算，变得越发凝实，也越发……沉重。那种属于“月幌”的、银白清冷的“神明”质感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晦暗、更复杂、仿佛浸染了方舟亿万年尘埃与寂寥的质感。星眸中的光芒不再流转如星璇，而是如同深潭，映照着无尽的数据瀑布。
而在这精密计算与艰难维持的另一端——
靥星的时间，是黑暗、寒冷与疼痛的无限拉长。
起初，只有虚无。绝对的、连自我都消散的虚无。然后，是一丝暖意，像针尖刺入冻僵的骨髓，带来的不是舒适，是更尖锐的、复苏的剧痛。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从死亡边缘被强行拉回的酷刑。
他无法动弹，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昏迷与半昏迷的灰色地带漂浮，破碎的画面与声音杂乱闪现：萨卡狞笑的脸、垃圾带冰冷的迷雾、胸前最后一点微弱的银光、还有……更多更久远的、来自那片禁忌空间的、冰冷刺骨的记忆残渣——背叛的锁链、剥离神格的剧痛、众神冷漠的注视……
“呃……嗬……”
一声极其微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喉音，从他破裂的嘴唇间溢出。这声音小到几乎不存在，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月幌监控数据的深潭。
【目标生命体：检测到初级意识活动迹象。喉部肌肉无意识收缩，声带轻微振动。】
月幌立刻调整了能量分配，将一丝额外的、更“柔和”的热流导向靥星喉部与胸腔区域，并略微提高了空气湿度。同时，他通过方舟残存的、极其原始的神经接口刺激技术（本是用于医疗），向靥星的大脑发送了极其温和的、类似“唤醒”的规律脉冲。
痛苦在持续，但某种模糊的“存在感”开始凝聚。
靥星的眼皮，在凝结又融化的冰霜下，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又一下。最终，撬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红——那是方舟应急照明透过他半凝固的眼睑血丝产生的光影。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身下传来持续而微弱的暖意，以及面部有极其缓慢的气流拂过，带着陈腐金属和尘埃的味道，但至少……不是绝对真空的死寂。
他还活着。
在这个该死的、不知道是什么鬼地方的角落里。
被……救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丝本能的警惕。谁？怎么救的？目的？
他想转动脖颈，查看周围，这个微小的企图立刻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全身肌肉撕裂般的抗议。他闷哼一声，不得不放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混沌的意识中响起，平静，稳定，带着一丝他熟悉的、属于数据流的独特质感，但又似乎……有些不同，更加厚重，带着回音：
“不要尝试移动。你的身体机能处于临界复苏状态。能量供应与生命维持系统正在以最低能耗模式运行，任何额外消耗都可能打破平衡。”
是月幌。
靥星闭了闭眼，又睁开，试图聚焦。视野依旧模糊，但他能感觉到，某个方向，似乎有一个微弱的光源，或者说，一个存在的“焦点”。
“……这……是哪儿？”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
“一艘编号已遗失、型号未知的古老星际方舟残骸内部。我们暂时安全，但处境并未根本改善。”月幌的回答简洁客观，“你因极端低温和缺氧导致多器官濒临衰竭，目前生命体征仅靠外部维生系统勉强维持。我需要持续监控并优化能量分配。”
方舟？残骸？
靥星混乱的大脑缓慢处理着这些信息。他最后的记忆是冲向那团能量辐射，然后……寒冷，黑暗，还有胸口那一点固执的微光。
“……你……搞的？”他问，指的是这维持生命的暖意和空气。
“基于与方舟残留系统达成的临时协议，获得了部分环境控制权限。”月幌顿了一下，“这是目前唯一的生存方案。”
协议？权限？靥星的警惕心骤然拔高。他想起了那片禁忌空间，想起了月幌接触它之后的样子。这个“方舟”……又是什么鬼东西？和那些“神”有关？
“……代价？”他直截了当地问，每一个字都耗费力气。
通讯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仿佛月幌在计算如何回答。
“代价是，”月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靥星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同于纯粹数据陈述的波动，“我需要确保你的行为，不会对这艘方舟及其潜在的‘守护目标’构成不可控的毁灭性威胁。”
靥星的瞳孔，在模糊的视野中收缩了一下。
守护目标？威胁？
呵……果然。